文脉·册府元龟

文脉·册府元龟 · 部别 | 谏诤部 | 直谏 | 直谏

张玄素

卷 542 | 谏诤部 · 直谏门 · 直谏 | 1 段 · 3851 字

原 文

张玄素为给事中。贞观四年,诏发卒修雒阳宫干阳殿,以备巡幸。玄素上书曰:“微臣窃思秦始皇之为君也,藉周室之余,六国之盛,将贻之万世,及其子而亡,良由逞嗜奔欲,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胜,神祗不可以亲恃,唯当弘俭约,薄赋敛,慎终如始,可以永固。方今承百王之末,属凋弊之余,必欲节之以礼制,陛下宜以身为先。东都未有幸期,即何须补葺?诸王今并出藩,又须营构,兴废渐多,岂疲人之所望?其不可一也。陛下初平东都之始,层楼广殿,皆令撤毁,天下翕然,同心欣仰。岂有初则恶其侈靡,今乃袭其雕丽?其不可二也。每承音旨,未即巡幸,此则事不急之务,成虚费之劳,国无兼年之积,何用两都之好?劳役过度,怨讟将起,其不可三也。百姓承乱离之后,财力凋尽,天恩含育,粗见存立,饥寒犹切,生计未安,三五年间,恐未平复,奈何营未幸之都,夺疲人之力?其不可四也。昔汉高祖将都雒阳,娄敬一言,即日西驾,岂不知地土中、贡赋所均?但以形胜不如关内也。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人,革浇漓之俗,为日尚浅,未甚淳和,斟酌事宜,讵可东幸?其不可五也。臣又尝见隋室造殿,楹栋宏壮,大木非随近所有,多从豫章采来,二千人曳一柱,其下施毂,皆以生铁为之。若用木轮,即便大出。铁毂既生,行一二里即有破坏,仍数百人别赍铁以随之,终日不过进二三十里。略计一柱,已用数十万功,则余费又过于此。臣闻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及干阳毕功,隋人解体。且以陛下今时功力,何如隋日?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弊,以此言之,恐甚于炀帝。深愿陛下思之,无为由余所笑,则天下幸甚。”太宗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殿卒兴,所谓同归于乱。且陛下初平东都,太上皇敕大殿高明并宜焚毁,陛下以凡木可用,不宜焚灼,请别与贫人。事虽不行,然天下翕然,讴歌至德。今若遵旧制,节是隋役复兴,五六年间,趋舍顿异,何以昭示子孙,光敷四海?”帝大悦,谓房玄龄曰:“本修雒阳,意在便于百姓。今玄素上表,实亦可依;又事理须行,露坐亦复何苦。所修宜即停之。”马周为监察御史。贞观六年,上疏曰:“微臣每读经史,见前贤忠孝之事,臣虽小人,窃希大道,而未尝不废卷长思,想履其迹。臣以不幸早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顾来事何为者,唯忠义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而自归于陛下。陛下不以臣愚瞽,过垂齿录,窃自瞻省,无阶答谢,辄以微躯丹款,惟陛下所择。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之西,其墙宇宫阙之制,方之紫极,尚为卑小。臣伏以东宫皇太子之宅,犹处城中;大安至尊所居,更在城外。虽太上皇游心道素,志存清俭,陛下重违慈旨,爱惜人力,而蕃夷朝见及四方观者,有不足焉。臣愿营筑雉堞,修起门楼,务从高显,以称万方之望,则大孝昭乎天下矣。臣又伏见明敕,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宫。臣窃为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视膳,而晨昏起居。今所幸宫去京三百余里,銮舆动轫,严跸经旬,非以旦暮至也。脱太上皇情或思感,而欲即见陛下,将何以赴之?且车驾今行,本为避暑,然则太上皇尚留热所,而陛下自逐凉处,温凊之道,臣窃未安。然敕书既出,业已成就,愿示速反之期,以开众惑。臣又伏见诏书,令宗室勋贤作镇藩邸,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裔嫡承守,而与国无疆也。臣以为如诏旨,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贵之,然则何用代官也?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正欲绝之也,则子文之治犹在;正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己亡之臣,明矣。然则向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虽其翰翮非疆,亦可以获免尤累。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代者,良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事,使夫得奉天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臣又闻圣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为基,故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又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孔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是圣人之重祭祀也如此。伏唯陛下践祚以来,宗庙之享,未曾亲事。伏缘圣情独以銮舆一出,劳费稍多,所以忍其孝思,以便百姓,遂使一代之史,不书皇帝入庙之事,将何以贻厥孙谋,垂则来世?臣知大孝诚不在俎豆之间,然圣人之训人,固有屈己以从物,特愿圣慈顾省愚款。臣又闻致化之道,在于求贤审官;为政之基,在于扬清激浊。故孔子曰:‘唯名与器,不以假人。’是言慎举之为重也。臣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自乐工,舆皂杂类;韦槃提、斛斯正则更无他材,独解调马。纵使术逾侪辈,伎能有取,乍可厚赐钱帛,以富其家,岂得列预士流,超授高爵,遂使朝会之位,万国来庭,驺子倡人,鸣玉曳履,与夫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窃耻之。然朝命既往,纵不可追,谓宜不使在朝班预于士伍。”太宗深纳之。寻除侍御史,加朝散大夫。十一年,周从幸雒阳,又上疏曰:“臣历观前代,自夏、殷至汉氏之有天下,传祚相继,多者八百余年,少者犹四五百年,皆为积德累业,恩结于人心。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自魏、晋以还,降及周、隋,多者不过五六十年,少者才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广恩化,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德可思,传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土分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思隆禹、汤、文、武之道,广施德化,使恩有余地,为子孙立万代之基,但令政教无失,以持当年而已。然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宽猛随时,而大要唯以礼节于心,恩加于人,二者是务。故其下爱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于隋时才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尾不绝,远者往来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陛下虽每有恩诏,令其减省,而有司作既不废,自然须人,徒行文书,役之如故。臣每访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嗟怨之言,以为陛下不存养之。昔唐尧茅茨土阶,夏禹恶衣菲食,如此之事,臣知不可复行于今。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集上书,以为殿帷,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至景帝以锦绣纂组妨害女功,特诏除之,所以百姓安乐。至孝武帝虽穷奢极侈,而承文、景遗德,故人心不动。向使高祖之后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于时代差近,事迹可见。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供奉器物,并诸王妃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臣闻昧旦丕显,后世犹怠;作法于理,其弊犹乱。陛下少处人间,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尚有如此;而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即万岁之后,固圣虑所当忧也。臣窃寻往代以来,败成之事,但有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改,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则无益者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皆不知其身之失。是知殷纣笑夏桀之亡,而幽、厉亦笑殷纣之灭;隋炀帝大业之初,又笑齐、魏之失国。今之视炀帝,亦犹炀帝之视齐、魏也。故京房谓汉元帝云:‘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此言不可不诫也。往者贞观之初,率土荒俭,一匹绢才得一斗米,而天下怡然,百姓知陛下甚忧怜之,故人自安,曾无谤讟。自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得粟十余石,而百姓皆以为陛下不忧怜之,咸有怨言,又今所营为者,颇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积蓄多少,唯在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家贮雒口仓,而李密因之;东都积布帛,世充据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向使雒口、东都无粟帛,则世充、李密未必能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是有国家之常事,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岂人劳而彊敛之,更以资寇?积之无益也。然俭以息人,贞观之初,陛下已躬为之,故今行之不难也。为之一日,则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若人既劳矣,而用之不息,傥中国被水旱之灾,边方有风尘之患,狂狡因之以窃发,则有不可测之事,非徒圣躬旰食晏寝而已。古语云:‘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远采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昔贾谊谓汉文帝云‘可恸哭及长叹息’者,言当韩信王楚、彭越王梁、英布王淮南之时,使文帝即天子位,必不能安;又言赖诸王年少,传相制之,长大之后,必生祸乱。历代以来,皆以谊言为是。臣窃观今诸将功臣,陛下所与定天下者,皆仰禀成规,备鹰犬之用,无威略振主如韩、彭之难驾驭者;而诸王年并幼少,纵其长大,当陛下之日,必无他心。然即万代之后,不可不虑。自汉、晋以来,乱天下者,何尝不是诸王?皆为树置失宜,不预为节制,以至于灭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于私爱,故使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天下百姓极少,诸王甚多,宠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虑,不唯虑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陈思,及文帝即位,防守禁闭,有同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疑而畏之也。此则武帝宠陈思,适所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封户不少,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每年加别优赐,曾无纪极。里语云:‘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大圣创业,岂唯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制长久之法,使万代遵行。”又言:“临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唯在刺史、县令。县令既众,不必皆贤,若每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苏息。天下刺史悉称圣意,则陛下端拱岩廊之上,百姓不虑不安。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擢升宰相,必先试以临人,或从二千石入为丞相。今朝廷独重内官,县令、刺史颇轻其选。刺史多是武夫勋人,或京官不称职,方始出外。而折冲果毅之内,身材彊者先入为中郎将,其次始补州任,边远之处,用任更轻。其材堪宰莅,以德行见称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疏奏,太宗称善久之。

纪 年

贞观四年二月 。贞观四年

« 戴胄 虞世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