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爷」到「太公」,称呼的变化为什么比财产更能说明问题?
第七卷《金和尚》写到金和尚出门,前后数十骑,腰弓矢相摩戛;奴辈呼之皆以「爷」,邑人则或「祖」之,或「伯、叔」之,不称「师」,不称「上人」,也不称禅号。这一段看着是排场,其实是称呼的系统:僧号被弃用,家族称谓被借用,一个和尚在乡里被安置进了宗族的辈分里,有了「祖」「伯」「叔」的位置。
转折在儿子中举之后。买来的异姓儿入邑庠、作太学生、领乡荐,于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原先称「爷」的改称「太」,原先膝席的「皆垂手执儿孙礼」。同一群人,同一块地方,只因为一份乡荐,称呼集体上移一级。这比田产数字更能说明问题:财产可以买,辈分不能买,但功名可以替人买来辈分。
葬礼把这套等级演到极致。孝廉缞绖卧苫块,北面称孤;门人释杖满床榻;灵帏后嘤嘤细泣的只有孝廉夫人一人。士大夫妇华妆来吊,冠盖舆马塞道;出殡时棚阁云连,旛幢翳日,方弼、方相以纸壳制巨人,空中横木架,纳活人内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会葬者上自方面,皆伛偻入,起拜如朝仪;下至贡监簿史,则手据地以叩。丧礼变成了一次等级检阅。
所以这篇的社会史价值,不在骂一个恶僧,而在呈现绅与僧如何合流:宗教身份提供动员力,商业提供财力,捐纳提供功名,功名再兑换成仪式上的位次。作者连「有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这种细节都写进去,是要让读者看见,一场葬礼已经把全村的人都卷进了这套秩序。作者还补一句「而其为人,鄙不文,顶趾无雅骨」——学问、仪范与身份三者全不相干,才看出这套秩序只认位次。
社会历史第七卷 · 金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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