瞽僧用鼻子评文章,为什么嗅到最后要「向壁大呕」?
第八卷《司文郎》里,王平子请教瞽僧论文,僧说「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僧答「三作两千余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此后每焚一作,嗅而颔之,说「君初法大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余杭生焚古大家文,僧说「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等焚到余杭生自己的文章,僧咳逆数声,说「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鬲;再焚,则作恶矣」。
这是全篇最漂亮的一次文体实验:把评文改造成生理反应。文章好坏不再由权威裁定,而由身体承当——受之以心、以脾、以鬲,层级越往下,文品越差。等到众人搜来试官之文焚嗅,前五首都说非是,第六篇僧「向壁大呕,下气如雷」,拭目说「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评价体系被推到了消化的尽头。
妙处还在人物的残缺。瞽僧无目,宋生无形(是飘泊游魂),一个不能看,一个不能显,偏偏是他们最能知文。作者把知文者安排在两个缺席的人身上,等于宣判考场里的在位者全体失明。僧后来说自己因生前抛弃字纸过多,罚作瞽,则他的「鼻」也是赎罪之器。
另一处闲笔同样见文体意识:宋生爱吃蔗糖水角,说「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临别只说「再为我设水角足矣」,食过三盛,说此餐可饱三日,「向所食,都在舍后,已成菌矣」。王视舍后,果生紫菌,旁有新土坟起,水角宛然在焉。文章的滋味被写成可以长出菌子的东西——这才是作者对「文」的真正态度:它能养人,也能成土;一部书的评文观,全落在这两样东西上。
语言文体第八卷 · 司文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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