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金盆玉椀贮狗矢」这句自评,为什么比落榜更伤人?
第十卷《贾奉雉》里,才名冠一时的贾生屡试不售,郎生劝他俯就,他不屑;落第之后才勉强去读那些平日鄙弃的文字,读了「未至终篇,昏昏欲睡」。三年后郎生再至,出七题命作,他不满意,又令复作;贾索性在落卷中「集其冗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示之,郎生大喜说「得之矣」。
此后是最不体面的一段:郎生强令自诵,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说「只此已足,可以束阁群书矣」;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入场,七题无一遗者,他回思平日所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想把笔改一改,「颠倒苦思,竟不能复更一字」,只好直录而出。榜发,竟中经魁。
于是他取出旧稿自阅,「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说「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接着对郎生说「仆适自念,以金盆玉椀贮狗矢,真无颜出见同人。行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矣」。这句自评的狠处在于它承认了两件事:器皿是好的(金盆玉椀,指他的才与身份),内容却是秽物;而且这秽物是他亲手配的。
比落榜更伤人的地方就在这里。落榜只说明别人不识货,中举却证明自己也会造假,而且造得比真货更有效。作者用符咒解释这种荒谬:好文章记不住,烂文章靠符刻在背上。符一拭去,「再忆场中文,遂如隔世」,只剩这件已经生效的秽物还挂在名下。
所以他的出家不是顿悟,而是逃避羞耻。异史氏说他「此处有仙骨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把后来的还俗归因于生计,其实更准确的是:他受不了的从来不是贫穷,是那篇中了举的文章。所谓仙骨,说到底也不过是受不了一篇自己写出来的文章。
主题象征第十卷 · 贾奉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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