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疑
共 66 问。从原文的疑处进去,把书里没说破的地方一层层拆开。
三个箍儿,为什么偏偏是三个
三个箍儿,三个去处。 如来交给观音的时候话说得很平:「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落到用处之外还有一层:这三样东西原本不是杀器。 第一个落在第十四回孙悟空头上。这一件事最容易被读成管制:唐僧由此有了管得住他的手段。可原文写得比这温和 —— 孙悟空不服的是「未入流」三字,戴上箍之后他领到的第一件事,是有人叫他师父。 第二个在第十七回给了黑熊精。那妖偷了袈裟,本是一件该死的事,观音却让他做了守山大神。第三个在第四十二回给了红孩儿,收到身边做善财童子。 一个是徒弟,一个是门下,一个是身边。全书降妖无数,真正留在名单上的恰恰是这三个。这部书的目的在于收,不在于灭。
假的那一个是他自己吗
分辨不出的那一场。 天宫分不出,地府分不出,照妖镜也照不出。第五十八回闹到雷音寺,如来一句把话说死了:乃六耳猕猴也。 可书里另有一层:被逐的是真悟空,替唐僧取经的念头却是两个都有的。 这一段立在全书最恰当的位置上 —— 它的上一段是第二次被逐,下一段是到灵山之前再没有被逐过。无论读者把那一只读成妖还是读成心,它的作用都是一样的:从这一回开始,「要不要去西天」这件事在这位徒弟身上不再有第二个答案。 书给的是一个名词,读者读出的是另一个。这两件事在这部书里常常并存,不必急着调解。
为什么要留着猪八戒
五众里最不必存在的是他。 本领不如大徒弟,稳重不如三师弟,每一次遇难,他的第一个念头都是分行李回高老庄。 可书里还有另一处。白骨精之后,大师兄被逐、师父被擒,能把大师兄请回来的,从头到尾只有他。第三十一回他站在花果山说不出话来那一幕,是全书少见的、由他一个人撑住的一段。 到第一百回,如来给他的是「净坛使者」—— 不是佛,是全天下供桌上最有受用的一个位置。八戒嚷那句“他们都成佛”,如来回他:“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 这一答最接近这部书的底色:它不是按高低排座次,是按各人的质地摆位置。
老鼋那一问,唐僧为什么没答上来
他答应过两遍。 第四十九回,通天河的老鼋驮他们过了河,只求一件事:到西天替它问一句几时能脱本壳。唐僧连说了两个“我问,我问”。 到第九十九回重渡,河心一问:“果曾问否?”原文接着写得很细 —— 原来他在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上灵山拜佛、参诸佛菩萨圣僧等众,“专心”两个字把那件事压了下去。 这很难读成疏漏。倒数第二难由此而来,恰好凑满八十一之数。 如果他在所要到的地方把所有事都办得干净,这一趟反倒完不成。全书唯一一次忘了,落在了唯一一个不会变化的角色身上。
五行山下那一声「师父」
他们那时并不认识。 第十三回末尾,唐僧还在双叉岭上,忽然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喊这话的人压在山下,被喊的人还没走到他跟前。 第十四回到了两界山。猴在底下说:“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唐僧没有斧凿,也没有神通,他会的只有一件事:上山,把那张帖子揭下来。取经这件事的头一步,不是谁发了愿,是一个和尚伸了手。 后来第三十三回悟空又被山压住,自己在山根下念起这一节:“想当时你到两界山,揭了压帖,老孙脱了大难。”一句话里两个人的位置是清清楚楚的:能打的那个在山下,能救的那个在山上。 后来那些降妖的本事没有一样是唐僧的,唯独这一件,从头到尾只有他能做。
白龙马:只有一次现出人形
全书他只开口办过一次事,也没办成。 观音把小龙送在深涧之中,只吩咐了一句:“只等取经人来,变做白马,上西方立功。”第十五回在鹰愁涧,他吞了唐僧原有的那匹马,自己顶了这个位置。此后一路是脚力,不说话,也不现形。 第三十回是唯一的一次。师父被变作虎,大师兄已被逐,八戒沙僧都不知往哪里去。书里写他听见人讲唐僧是个虎精,心里想的是“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于是“顿绝缰绳,抖松鞍辔”,化作龙上天,又变作宫娥进殿去刺那妖怪 —— 结果被黄袍怪打伤后腿,跳进御水河才捡回一条命。 第一百回如来给他的评语最平:“每日家亏你驮负圣僧来西,又亏你驮负圣经去东。” 五众之中,只有他的罪是家里的事 —— 违逆父命,犯了不孝;也只有他这一件活,是从头做到尾、一天也没有缺过的。
妖魔的两种结局
看他是谁家的。 第二十回虎先锋被八戒一钯筑死,原文写得很实:“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 同一个洞里的黄风怪,第二十一回灵吉菩萨来了,说的是另一套话:“当时被我拿住,饶了他的性命,放他去隐性归山,不许伤生造孽,不知他今日欲害令师,有违教令,我之罪也。”不但接走,菩萨还自称有罪。 第三十五回金角银角是太上老君的童子,老君收了五件宝贝,倒出两股仙气,“仍化为金银二童子,相随左右”。第三十九回那头青狮,文殊说得更干脆:“他是佛旨差来的。” 反过来,第二十七回白骨精被打成“一堆粉骷髅”,脊梁上一行字写着“白骨夫人”;第七十二回的七个蜘蛛精、第七十三回的多目怪,也各自没有了。 妖魔的下场不看他做了什么,看他是从哪儿来的。这一句书里没有写,可是每一次都照着它办了。
一块仙石,先学的是拜
它学会的头一件事不是本领。 第一回那块石头裂开,“产一石卵……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 天地生它出来,头一件学会的事是拜 —— 拜的是四方,不是哪一个。第二件才是惊动了天上。 玉帝派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回报之后只说了一句:“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这四个字后来被整整一百回推翻了。 它登岸的头一件事,是剥了人的衣裳穿在身上,然后“在市廛中,学人礼,学人话” —— 学礼在学话之前。这样在人间走了“八九年余”,才渡海去寻长生。 本领是后来才有的,规矩是最先就有的。全书最能闹的那一个,开头是拜了四方。
“吃唐僧肉可以长生”,这话最先是谁说的
全书第一次出现这句话,是在第二十七回,而且是在白骨精自己的心里:“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 要紧的是“家人都讲”。这话不是她看出来的,是早就在有人讲。 第八回观音从西天一路走到长安,沿途收了四个徒弟,每一处都不是瞒着做的。等唐僧真正上路,这条路上要知道要来的是谁,并不难。所以第三十二回金角大王也知道 —— 可他说的同样是听来的:“我当年出天界,尝闻得人言:唐僧乃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第四十回红孩儿知道,第七十四回狮驼岭的小妖也知道,一路传到第八十五回还有人提。 可在第二十七回之前,遇过的妖已经不少 —— 黄风岭、流沙河、五庄观、白虎岭,没有一只提过这一句。白骨精是头一个把它说出口的。 书里始终没写这话是谁放出来的。它先于绝大多数的妖出现,也先于绝大多数的难。
“定心真言”:紧箍咒的另一个名字
这篇咒有两个名字。 第十四回,悟空打死六个毛贼,被唐僧说了两句便使性子走了。观音变作老母追上,交给唐僧一篇咒:“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紧箍儿咒’。” 一个说它的用处,一个说它的形状。唐僧知道的顺序也是这样:先听说“定心”,才拿到那个箍。它也不是出发时就给的 —— 是悟空头一回走了之后才给的。 再往前看,第七回的回目是“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用一座山把心猿定住。往后看,第一百回悟空成了佛,摸一摸头上,箍已经不在了。唐僧说:“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 从“定心猿”到“心猿归正”,再到这篇“定心真言”,书用一个字走到头。箍是要掉的,心是要定的 —— 这两件事在这一百回里一直是分开算的。
无字经与人事
传下去的是无字的白纸本。 第九十八回,阿傩、伽叶引唐僧看遍经名,开口问的是:“圣僧东土到此,有些甚么人事送我们?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三藏说不曾备得。二尊者笑:“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 于是有了无字的那一部。燃灯古佛在阁上听见了,笑的是另一头:“东土众僧愚迷,不识无字之经,却不枉费了圣僧这场跋涉?”他叫白雄尊者赶上唐僧把经夺了,逼他们回来再求一次。 回去告状,如来笑道:“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 这一段常被读成佛门也要钱。书里其实两头都写了:要人事是真的,无字经也是真的 —— 它先给你一份你认不出的,再给你一份你要得起的。 真正被问住的那个人,一路走到灵山,身上什么也没有带。
沙僧:一副担子,一句功劳
最不出声的那个。 第八回他在流沙河向观音诉告:“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又教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 五众里出场最苦的是他。可“飞剑”两个字全书只在这一回出现 —— 他自己说过一次,此后一路再没有提。 第二十二回归入沙门,从此挑担、牵马、看行李。 到了第一百回,如来的评语是分开给的:八戒“因汝挑担有功”,沙僧“登山牵马有功”。唐僧向太宗介绍徒弟时也是这样 —— 八戒有两句:“一路上挑担有力,涉水有功”;说到沙和尚,只有一句“也蒙菩萨劝善,秉教沙门”。 到最后也没有人替他数过功劳。书给他的位置叫金身罗汉:五众里最静的一个,给了最静的一个名号。
如来为什么不肯自己把经送到东土
经就在灵山上,如来自己说的,想过要送。下一句就是为什么没送:那方众生愚蠢,毁谤真言,不识我法门之旨要,怠慢了瑜迦之正宗。 所以他换了一个办法:寻一个有法力的,去东土找一位善信,教他苦历千山、询经万水,到我处来求。 取经从起意的第一句起就不是送,是求。理由也写在那里,白送的东西会被轻慢。 这一句把后面一百回的苦都解释了。那些难不是为了凑数,它们是这件事本身的代价 —— 难易不是拦路的障碍,难易就是那个办法。 要紧的是他先交代了经是什么。第八回开头如来自己报数: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经,正善之门。 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这个数目不是给人读的,它的用处只有一个:说明这件事不可能靠带过去完成。既然带不过去,就只能让人来取。 再看观音领的是件什么差。她说的是「弟子不才,愿上东土寻一个取经人来也」。全书第一个行动不是搬经,是找人。 所以这趟差事从头到尾有两件产品:一部经,和一个配取这部经的人。前者在灵山上一动没动,后者要走上十四年。书里真正被锻造的是后者。 到第九十八回,如来说得更直白: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第八回的顾虑和第九十八回的定价,是同一件事的两头。灵山从起意到交付,一直在防的只有一样:白得。 这也解释了那件常被读出怨气的事 —— 悟空会筋斗云,为什么不把经卷翻个跟头驮回长安。因为在本书的规矩里,经的价值不写在纸上,写在取它的人身上。人是走出来的,经才是真的。 这一层还能再往前推一步。第八回如来点明的是「劝人为善」——他要的不是东土多出几万卷经,是那边的人肯信。而让人肯信的办法,只有一个:让一个人走十四年来到你门口。这条路本身就是说法。 所以全书从头到尾,经一次也没有被当作信息来处理过。它不解释、不辩驳、不传抄,只是被取走。真正被反复检验、反复打折、反复问「还去不去」的,一直是那个取经的人。
既然会腾云,为什么还要一步步走到西天
流沙河边八戒嫌打起来麻烦,出了个主意:你把师父背着,点点头躬躬腰跳过去不就完了。悟空说驮不动,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 他没停在力气上,接着引了一句老话: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 前一句讲重量,后一句讲的不是重量。移得动一座山,移不动一个凡人。他还在红尘里,就得用红尘里的走法。 全书最省事的那个办法,是书自己先否掉的。十万八千里不是一段距离,是要走完的那一段。 这段对答的位置要留意:它落在第二十二回,正是沙僧入伙、队伍第一次齐整之后。人齐了,头一件事不是赶路,是定规矩 —— 这条路不能飞。 两人推来推去的那几句也写得实在。八戒说: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我这驾云的,怎称得起?须是你的筋斗方可。悟空回:你是驮不动,我却如何驮得动? 最会腾云的那两个,一起承认了背不动。 前一句说重量,后一句说的其实是处境。遣泰山轻如芥子,是法术办得到的;携凡夫难脱红尘,是法术办不到的。差的不在力气,在他还在里头。 这条规矩全书一直守着。过河要桥、要船、要老鼋;过山要一处一处翻。连最后那趟回程也一样:第九十九回八大金刚驾云送他们东归,半路被按下云头,连人带经坠在地上。那一次不算数。 取经队伍里会腾云的、会变的、会水性的都有,唯独主角不会。书把最大的本事配给了配角,把最笨的走法留给了主角。因为它要写的本不是怎么到西天,是怎么走完。 第九十九回那次坠落,正是这条规矩最后一次生效。八大金刚驾云东归,本是最省事的一程,却被人从云上按了下来 —— 因为那一程没有走过。书在这里把话说得很死:能省的路,都不算路。 回头看流沙河那场对答,其实是全书的技术总纲:三个徒弟各有一门本事,而他们的本事在这一件事上全部作废。取经的难,从来不是没有人能腾云,是腾云的人背不动那个必须自己走的人。
八十一难少一难,为什么非要补上
簿子上少了一难,菩萨的补法不是添一件好事,是让揭谛追上八大金刚,把风按下,连人带马带经,从云上扔下去。 于是有了通天河那一沉、湿经那一厄。第九十九回的回目写得明白:九九数完魔灭尽。 这里计较的不是苦吃够了没有,是齐不齐。少了这一难,前面八十难就都不作数。 这一难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全书唯一一次由自己人动手造出来的难。 揭谛追上金刚只说了一句「如此如此,谨遵菩萨法旨,不得违误」,八大金刚便刷的把风按下,将他四众连马与经坠落下地。前面八十难好歹都有妖魔顶着名义,最后一难连名义都没有,就是按数补的。 补的方式也值得看。不是添一场凶险,是把他们从云上扔下去。三藏脚踏了凡地,自觉心惊;八戒倒呵呵大笑:好,好,好!这正是要快得迟。 「要快得迟」这四个字,差不多是全书对取经最准的一句总结。 补的这一难,内容也选得讲究:落水、湿经、晒经,晒到石头上还粘破了几页。少的那一难叫作不齐,补上的这一难造成的也是不全 —— 两头的比喻是同一个。 那一回另有一首诗:九九归真道行难,坚持笃志立玄关……莫把经章当容易,圣僧难过许多般。诗里说的「难」,是道行之难,不是路途之难。 所以非补不可,是因为八十一难在书里是一个数,不是一个度。九九是满数,缺一就不成圆满。这一点书从不掩饰:这些难是被编排的,不是被遭遇的。 还有一层收梢落在老鼋身上。它等在岸边说的是:老师父,我等了你这几年,却才回也?第四十九回托它过河时答应替它问寿,回来时忘了。补的这一难恰好落在它身上,那一沉,算是替那个没兑现的承诺结了账。 这一难补在通天河上,正是当年老鼋驮他们过来的那处水面。来时托它,回时也托它,书把头尾扣在了同一条河上。 揭谛那句「如此如此」也值得一看 —— 他没说清是什么事,八大金刚就照办了。上头交代下来的事,办的时候不必知道理由。
为什么每过一国都要去倒换关文
每过一国,头一件事是去倒换关文。这四个字前后出现在十五回里。 取经是佛门的事,走路却照着凡间的规矩:过关、验印、用印。到第一百回交还时,他向太宗报的是「还经几座国王,俱有照验印信」,递上去的仍是贞观十三年发的那一纸。 圣僧再圣,路上也得有身份。十万八千里不是飞过去的,是一国一国盖章盖过去的。 那张牒文到最后一回被摊开来看过一遍。太宗看了,乃贞观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给;太宗笑道:久劳远涉,今已贞观二十七年矣。 牒文上依次盖着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狮驼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后面还有凤仙郡、玉华州、金平府那些。 这份清单其实就是全书的人间地图。它把取经这件佛门的事,挪到了凡间的账上:走过哪些国家、用了谁的印、谁认过这条路,纸上写得一清二楚。 再说深一层:唐僧的身份是太宗给的,「御弟」两个字是御口封的,关文就是那份身份的凭据。取经的合法性有一半来自凡间,而不是只来自灵山。 更难的是,倒换关文往往正是麻烦的起点。西梁女国要留下他,就因为他进城去换这一纸;各国国王的疑难,多半也发生在这一趟进宫之后。 书把世俗权力写成了必经的关口,不是背景板。 对照第九十九回那趟云上的归程:快是快了,一个印也没有。作数的那条路,是盖章盖出来的那条。 再看这张牒文的另一头:它是太宗给的,最后又交还太宗。取经这件事在书里始终有一个凡间的委托方,唐僧从头到尾是在替一个人办事。 所以「圣僧」这个称呼在人间是有价码的:御弟、通关文牒、各国用印。灵山给的封号要到最后一回才有。 这一点常被读漏。取经路上真正管着他的,一半是佛门,一半是那张纸。 而倒换关文这个动作本身也写得呆板:进宫、验牒、用印、放行,一回一回重复了十几遍。书不厌其烦地写它,是要你记住这条路是一步一步被承认出来的。
「十万八千里」和「一十四年」是哪来的
太宗问他走了多远,他答:总记菩萨之言,有十万八千里之远;途中未曾记数,只知经过了一十四遍寒暑。 两个数的来路不同。路程是听来的,年数是自己过的 —— 一个来自上面,一个来自脚下。 而且两个数都不是实测。全书没有一处记过里数,连走的人自己都没数。书给的是「很远」和「很久」这两个感觉。 他紧接着还有八个字:日日山,日日岭。遇林不小,遇水宽洪。 这是全书对这段路唯一的实况描述,而它一句数字也没有。 有意思的是「十万八千里」在书里还露过两次,都不是在说取经。 第二回须菩提传筋斗云:这朵云,捻着诀,念动真言,攒紧了拳,将身一抖,跳将起来,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旁边的师兄弟听了笑:若会这个法儿,与人家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那里都寻了饭吃。 第七回悟空自己也报过这个数:我老孙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如何跳不出去? 于是全书最漂亮的一个对位出来了:取经要走的距离,正好是悟空一翻身的距离。而第七回已经演示过那一跃的结果 —— 没跳出如来的手掌。 筋斗云出世那天,旁人替它找的用处是送文书。这句笑话里有真意:这本事的现成用处是跑腿,不是到西天。 所以这两个数在书里是两回事。能一次走完的十万八千里,和要走十四年的那十万八千里,不是同一条路。前者是筋斗云的路程,后者是唐僧的年数,而取经走到头的,只有后者。 「一十四遍寒暑」这个说法也值得一说。他不说十四年,说十四遍寒暑 —— 数的是身上的冷暖,不是历法上的年头。 全书没有一处写过日期。取经走了多久,只有他自己身上那点冷热能证明。 而太宗的回答恰好补上了另一头:今已贞观二十七年矣。贞观十三年出发,二十七年回来,朝廷的账上记着十四年,他的账上只有十四遍寒暑。两个账对得上,记法却完全不同。
妖怪抓到唐僧,为什么总不马上吃
狮驼岭上老魔点的是:着五个打水,七个刷锅,十个烧火,二十个抬出铁笼来,把那四个和尚蒸熟,我兄弟们受用,各散一块儿与小的们吃,也教他个个长生。 刷锅、烧火、分给小的们。这是一场筵席的排场,不是一个饿汉的一口。 「蒸熟」二字全书五回,没有一处是生吃、是烤、是煮。 妖怪的讲究,恰好是取经人的活路。全书几十次被捉,没有一次是被当场吃掉的。 五处的说法也差不多。第四十一回红孩儿拿住八戒: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 吊个三五天,蒸熟了分给小妖下酒。没有一处是急着咬一口的。 这一层有它实在的用处。蒸要架锅、要水、要火、要等,而这段时间正是悟空腾出手来的时间。书里几十次被捉都能救回来,靠的可能不只是他的本事,还有妖怪这套讲究的排场 —— 马上吃,就没有下一回了。 但更耐看的是另一层:妖想要的那个东西,在书里被写成了一件可以分、可以请客、可以慢慢来的东西。 他们不急着吃,是因为吃不是饿,是求。「也教他个个长生」,一句话里连小妖都算进去了。 于是妖和取经人在这儿撞到了一处:两边都在求一个长生。区别只在于取经人走的是那条远路,妖想走的是这一口。书从头到尾没让这一口成功过。 还有一处常被忽略:这几回里妖怪说的都是「受用」,不是「充饥」。 「受用」是享用,是慢功夫。书把妖写成了一群懂得享用的东西 —— 他们有洞府、有家法、有小妖,如今又有了筵席。 这其实是把妖往人那边写。全书越往后,妖越像人:会排场、会算计、会分赃。而取经人对付他们,靠的也就是人会用的那些办法:打听、骗、搬救兵。 所以蒸笼这一层还有个反过来的效果:它让妖有了生活,也让妖有了破绽。凡是讲究排场的地方,就有腾挪的余地。
想吃他的妖怪,为什么又有几个要嫁他
西梁女国的太师上门说亲,唐僧慌的是那一句:假如不放,强逼成亲,却怎么是好。 「成亲」二字全书落在四回,其中三回都在无底洞那一处;地方却分散在女儿国、琵琶洞、无底洞、天竺国四处。 一拨妖要他的肉,一拨妖要他的人。同一个和尚,在妖眼里既是长生药,又是夫婿。 两条路看着南辕北辙,对唐僧一样是劫:吃掉了取不成经,留下了也取不成经。难未必都是刀兵。 但这两劫打的是他身上两样不同的东西。 要肉的那一拨要的是他的肉身,要人的那一拨要的是他的戒体。前者毁的是性命,后者毁的是僧人的身份。 唐僧对后者的怕更深一层。他一路上的恐惧,几乎从来不是死 —— 是留下来,是破了戒,是取不成。 女儿国那一处尤其特别:那里没有妖。 全书最有威胁的一次成亲,对手是一个没有恶意的人间女王,提的是一件正当的、善意的、世俗的幸福。妖魔那一档里他只要守住就行;这一回他面对的是一件说不出有什么不对的事,拒绝它连个罪名都没有。 所以那一回悟空用的是骗。第五十四回的回目后半句是「心猿定计脱烟花」:假意答应,换关文,出了城再脱身。 全书降妖多半靠打,唯独这一处靠哄。因为打不了 —— 那边什么也没做错。 两拨妖的动机其实可以并到一处看:要肉的求长生,要人的求匹配。一个是延自己的命,一个是续自己的家。 而唐僧在这两件事上都是材料 —— 他从来不是对手,是东西。 书真正要写的,也就是这一点:一个被所有人当作材料的人,怎么一路走到头。他既不能死,也不能留,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往西。 女儿国那一回的回目前半句是「法性西来逢女国」。法性两个字和烟花放在一处,一边是要成的东西,一边是要脱的东西。 这也是全书唯一一次,取经的障碍不是凶险,是温柔。
妖怪手里为什么总有宝贝
平顶山上拿主意的是二魔:若要拿孙行者,不消我们动身,只教两个小妖,拿两件宝贝,把他装将来罢。宝贝是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跑腿的是精细鬼、伶俐虫。 拿宝贝的不是大王,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这一洞的厉害不在大王的本领,在它手里的物件。 悟空赢不了的从来不是妖怪,是妖怪身上带着的那件东西。 上山之前,报信的樵子就先报了这一洞的家底:那妖怪随身有五件宝贝,神通极大极广。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朝和尚去,也须要发发昏是。 悟空问:发几个昏么?樵子答:要发三四个昏是。 「发昏」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书里衡量一处难不难,用的常常不是生死,是折腾几回。 宝贝在叙事上的用处也正在这里:它把「打不过」换成「被套住」。 悟空一身本事的用处是打,而葫芦不跟他打,装进去就完了。于是他只能去骗、去偷、去换、去搬救兵 —— 这一难的戏全在这些绕路上,不在拳头。 还有一层收梢:第三十五回老君来收,五件宝贝一件一件都认了回去。 葫芦是装丹的,净瓶是盛水的,绳子是勒袍的。宝贝在这本书里从来不是妖自己的,它是出身的物证 —— 妖的厉害,一直是借来的。 再说宝贝这个东西在全书里的位置。它几乎总是从上头来的:老君的葫芦、观音的宝瓶、弥勒的搭包、太阴的玉兔。 妖拿着的从来不是自己炼的。这和妖的出身是一条线 —— 本领是自己的,家伙是借的。 而悟空这一路的成长,恰恰体现在他对宝贝的态度上。开头他只会对着宝贝硬碰,后来学会了先查宝贝的主人是谁。第三十五回他没打,是等老君来收。 这一洞的五件宝贝,最后一件也没有留在他手里。全书从头到尾,他没有收缴过一件战利品。 这大概也是书的态度:宝贝不属于能打的人,属于本来就有它的人。打赢一场架,改变不了东西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