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议

宣和中，吴人沈将仕调官京师。方壮年，携金千万，肆意欢适。近邸郑、李二生与之游，一饮一食，三子者必参会，周旋且半年，歌楼酒场，所之既倦，颇思逍遥野外。一日，约偕行，过一池，见数圉人浴马，望三子之来，迎喏颇肃，沈惊异，以为非所应得。郑、李曰：「此吾故人王朝议使君之隶也。」去之而行，又数百步，李谓沈曰：「与其信步浪游，栖栖然无所归宿，曷若跨王公之马就谒之乎！翁常为大郡，家资绝(明钞本作「甚」。)丰，多姬侍，喜宾客，今老而抱疾，诸姬悉有离心，而防禁苛密，幸吾曹至，必倾倒承迎，一夕之懽可立得，君有意否乎？」郑又侈言动之，沈大喜，即回池边。李、郑唤马，圉人谨奉令，既乘，请所往，曰：「到汝使君宅。」遂联镳鞍辔，转两坊曲，得车门，门内宅宇华邃，李先入报，出曰：「主人闻有客，喜甚，但久病倦懒，不能具冠带，愿许便服相延。」已而翁出，容止固如士大夫，而衰态堪掬，揖坐东轩，命设席，杯柈果馔，咄嗟而办，虽不腆饫，皆雅洁适口。小童酌酒过三行，翁嗽且喘，喉间痰声如曳锯，不可枝梧，起谢曰：「体中不佳，而上客仓卒惠顾，不获尽主礼，奈何！」顾郑生代居东道，曰：「幸随意剧饮，仆姑小歇，煮药并服，少定复出矣。」沈大失望，兴绪亦阑珊，散步于外，将舍去，又未忍。忽闻堂中欢笑掷骰子声，穴屏隙窥之，明烛高张，中置巨按，美女七八人，环立聚博。李径入攘袂。众女曰：「李秀才，汝又来厮搅！」遂厕其间，且掷且笑。沈神志(明钞本作「魂」。)摇荡，顿足曰：「真神仙境界也，何由使我预此胜会乎？」郑曰：「诸人皆王翁侍儿，翁方在寝，恐虽与接对，非若我曹与之无间也。」沈祷曰：「吾随身箧中，适有茶券子，善为吾辞，倘得一饷乐，愿毕矣！」郑逡巡乃入，睢盱侦伺良久，介沈至局前，众女咄曰：「何处儿郎，突然到此！」郑曰：「吾友也，知今宵良会，故愿拭目。」女曰：「汝得无与松子良诱我乎！」一姬取酒，满酌与(叶本作「为」，从明钞本改。)沈，饮釂无余，姬诧曰：「俊人也。」戒小鬟伺朝议睡觉亟报，乃共博。沈志得意逞，每采辄胜，须臾得千缗，诸姬钗珥首饰，为之一空。郑引其肘曰：「可止矣！」沈心不在贿，索酒无算，有姬最少艾，败最多，愠而起，挟空樽至前曰：「只作孤注一决，此主人物也，幸而胜，固善，脱有不如意，明日当遭鞭箠，势不得不然。」同席争劝止，或责之，皆不听。沈撚一掷，败焉，倾樽倒物，盖实以金钗珠琲，评其直三千缗。沈反其所赢，又去探腰间券，尽偿之，尚有余镪。方拟再角胜负，(叶本无「负」字，从明钞本补。)俄闻朝议大嗽，索唾壶急，众女推客出，奔入房。三人趋诣元饮处，翁使人追谢，约后数日复相过。沈归邸，卧不交睫，鸡鸣而起，欲寻盟。拂旦，遣召二子，云已出，候至午，杳不至。遽走王氏宅审之，屋空无人，询旁侧居者，云素无王朝议。畴昔之夜，但恶少年数辈，偕平康诸妓饮博于此耳！始悟堕奸计，是时囊装垂罄，郑、李不复再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