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诗里的两个冷典,为何让纪昀自愿换掉已取的卷子?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四·第十一则开头先承认人情:科场拨卷,受拨者意多不惬,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也要看那卷子如何。
壬午顺天乡试,纪昀充同考官。他得一合字卷,文甚工而诗不佳;因刚改试诗之制,可以宽论,便呈荐主考梁文庄,已经取中了。临填草榜时,梁公嫌其何不改乎此度一句侵下文改字(题是始吾于人也四句),把它驳落,另拨一合字备卷给他先看。
那卷诗第六联是素娥寒对影,顾兔夜眠香(题《月中桂》),他已喜其秀逸;及观其第七联曰倚树思吴质,吟诗忆许棠,遂跃然曰:吴刚字质,所以李贺《李凭箜篌引》说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此诗选本皆不录,非读过《昌谷集》的人不知;华州试《月中桂》诗举许棠为第一,许棠的诗今不传,非读过王定保《摭言》、计敏夫《唐诗纪事》的人不知。中那卷的开花临上界、持斧有仙郎,哪里比得上中这一卷?即便公不拨入,我也自愿换。这人就是朱子颖。
放榜后已是九月,朱子颖贫无絮衣,蒋心余素与他唱和,借衣给他,他才来见,以所作诗为贽。纪昀又追叙:丙子扈从古北口时,车马壅塞,在旅舍小憩,见壁上一首诗剥残过半,只三四句可辨,最爱其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以为云中路绕巴山色、树里河流汉水声也不过如此,可惜不知姓名;等到展开这卷,那诗正在其中,才知针芥契合已在六七年前。
他还说子颖待他最尽礼,殁后二子承父之志,见了他仍依依有情;翰墨因缘良非偶尔,何尝以拨房为亲疏。
这一则表面在证明拨房不伤情谊,实际把科场的公与私搅在了一起:判断一卷的高下,靠的是谁读过《昌谷集》《摭言》《唐诗纪事》——公平落在了一个相当小的知识共同体里。
另一读更有味:六七年前旅舍壁上的残诗与今日的卷子对上,这个巧合被写成针芥契合,命运感由此生出;可它同时也说明,纪昀认出的不是文章,是他自己早年的记忆。梁文庄驳落的那一句到底算不算侵下文,他没有辩,只记。
科举仕途滦阳续录四·第十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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