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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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第二部 · 第二章 · 2304 字 · 36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医生刚走,多莉就来了。她知道……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客厅 | 233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医生刚走,多莉就来了。她知道今天会诊;尽管她产后起床不久(冬末她生了个女孩),尽管她自己有一大堆伤心事和操心事,她还是撇下吃奶的婴儿和生病的一个女儿,赶来打听基蒂的命运,今天就要见分晓。

——怎么样?——她走进客厅,帽子也不摘,就说。——你们都高高兴兴的。准是好消息吧?

家里人想把医生的话转述给她听,可是结果发现,医生虽然讲得头头是道、滔滔不绝,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却怎么也没法转达。有意思的只是一点:已经决定出国。

多莉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最好的朋友、妹妹要走了。而她的日子并不快活。她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解以后的关系变得令她屈辱。安娜弥合的这道裂缝并不牢固,家庭的和睦在原来的地方又破裂了。并没有什么明确的事端,只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几乎总不着家,钱也几乎总没有;怀疑他不忠的念头时时折磨着多莉,她已经竭力把这种念头从心里赶开,害怕再尝那尝过的嫉妒的痛苦。嫉妒第一次发作,既已过去,就不会再来了;即使发现不忠,对她的打击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大了。这样的发现如今只会夺去她的家庭生活习惯,于是她听凭自己受骗,一面瞧不起他,更瞧不起自己的这份软弱。此外,一个大家庭的种种操心事没完没了地折磨她——一会儿婴儿喂奶不顺利,一会儿奶妈走了,一会儿,像现在这样,一个孩子病了。

——你的孩子们怎么样?——母亲问。

——唉,妈妈,您自己的伤心事就够多了。莉莉病了,我怕是猩红热。我这会儿先来探听消息;要是,老天保佑,真是猩红热,那我回去就得闭门不出了。

老公爵在医生走后也从书房里出来,把脸颊凑给多莉吻过,同她说了几句话,就转身对妻子说:

——怎么决定的,走吗?那么,你们打算把我怎么办?

——我想你留下,亚历山大,——妻子说。

——随你们的便。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呢?——基蒂说。——他去了更快活,我们也更快活。

老公爵站起来,用手抚摸着基蒂的头发。她抬起脸,勉强微笑着望着他。她总觉得他比家里任何人都更了解她,尽管他同她说话不多。她是小女儿,是父亲的宠儿;她觉得,正因为爱她,他目光才这样敏锐。此刻她的目光碰上他那双凝视着她的善良的蓝眼睛,她觉得他把她看透了,明白她心里发生的一切不好的念头。她红着脸,朝他凑过去,等他来吻;他却只拍了拍她的头发,说:

——这些该死的假发髻!摸不到亲闺女,摸到的尽是些死婆娘的头发。哎,多琳卡,——他转向大女儿,——你那位阔少爷近来在干些什么?

——没什么,爸爸,——多莉回答,明白说的是她丈夫。——老是在外面跑,我几乎见不着他的面,——她忍不住带着讥诮的微笑补了一句。

——怎么,他还没下乡去卖树林?

——没有,一直在做准备呢。

——原来如此!——公爵说。——那么我也得准备走了?遵命,——他对妻子说着坐下了。——还有你,卡佳,——他又对小女儿说,——你哪天早晨一觉醒来,对自己说:——我完全好了,又结实又快活,又可以跟爸爸大清早踩着霜花出去散步了。好不好?

父亲的话听起来再平常不过,可是基蒂听了这些话,却像个被揭穿的罪犯一样心慌意乱。“是的,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他说这话是要告诉我:虽然丢脸,也得把这份丢脸熬过去。”她鼓不起勇气来回答。她刚开口,就忽然哭了起来,从屋里跑了出去。

——瞧你开的玩笑!——公爵夫人向丈夫发作了。——你总是……——她开始她那一套责备的话。

公爵听着公爵夫人的数落,听了好一阵没作声,可是脸色越来越阴沉。

——她多可怜,这可怜的孩子,多可怜;你就不觉得,人家一暗示那件事的起因,她有多痛苦。唉!真不该看错人!——公爵夫人说;听她声调的变化,多莉和公爵都明白她说的是弗龙斯基。——我不明白,怎么就没有法律来惩治这种卑鄙下流的人。

——唉,我本来不想听!——公爵阴沉地说着,从圈椅里站起来,像要走,却在门口站住了。——法律是有的,老太太;既然你逼我开口,那我就告诉你,这一切怪谁:——怪你,怪你,就怪你一个人。惩治这种花花公子的法律从来就有,现在也有!哼,要不是出了那种不该出的事,我——虽然是个老头子,也要拉他去决斗,这个花花公子。好,如今你们就给她治病吧,把那些江湖骗子请到家里来。

公爵仿佛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公爵夫人一听他的口气,就像每逢重大事情时那样,立刻软下来,认错了。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她朝他挪过去,低声唤着,哭了起来。

她一哭,公爵也安静了。他走到她跟前。

——好了,好了!你也难受,我知道。有什么办法呢?不是什么大灾大难。上帝是仁慈的……谢了……——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一面回答他感觉到落在他手上的公爵夫人那个泪湿的吻。然后他走出了房间。

基蒂刚哭着跑出去,多莉就凭她做母亲的、持家的老经验立刻看出,这里有桩女人的事要办,她准备来办。她脱下帽子,在精神上挽起袖子,准备行动。母亲攻击父亲的时候,她在做女儿的恭敬所容许的范围内竭力拦阻母亲。公爵发作的时候,她不作声;她为母亲害羞,又为父亲马上回过来的好心肠而对他满怀柔情;可是父亲走后,她就准备去做那件最要紧的事——到基蒂那儿去,安慰她。

——我早就想告诉您,妈妈:您知道吗,列文上次在这儿的时候,原想向基蒂求婚的?他告诉过斯季瓦。

——那又怎么样?我不明白……

——那么,也许基蒂拒绝了他?……她没对您说过吗?

——没有,她两个都没提,一个也没提;她太骄傲了。可是我知道,一切都是为了那个……

——是啊,您想想,她要是拒绝了列文——要不是出了那件事,她本来不会拒绝他的,我知道……后来那个人又那样可怕地骗了她。

公爵夫人想到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大的过错,心里太害怕了,她发火了。

——唉,我简直什么都不懂了!如今人人都要自作主张,做母亲的什么都不知道,到头来就……

——妈妈,我看看她去。

——去吧。难道我拦着你吗?——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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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