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四部 · 第十六章
第 118 章
第四部 · 第十六章 · 2253 字 · 37 段 · 1 场
- 2253正文
- 37段
- 1场
- 6人物
- 20对话
- 2独白
公爵夫人坐在圈椅里,默默微笑……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228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公爵夫人坐在圈椅里,默默微笑着;公爵坐在她旁边。基蒂站在父亲的圈椅旁,一直握着他的手。大家都默不作声。
公爵夫人头一个把一切用话语说了出来,把所有的思想和感情都变成了现实的问题。起初,大家对此都觉得异样,甚至有点难过。
——那么,什么时候呢?得祝福,得订婚呀。婚礼在什么时候举行?你怎么想,亚历山大?
——问他,——老公爵指着列文说,——他才是这里的主角。
——什么时候?——列文红着脸说。——明天。要我说嘛,今天就祝福,明天就结婚。
——得了,mon cher(亲爱的),别胡说!
——那么,一个星期以后。
——他简直疯了。
——不,怎么见得呢?
——哎哟,我的天!——母亲见他这样心急,高兴地笑着说。——嫁妆呢?
“难道还要办嫁妆这一套吗?——列文恐惧地想。——不过,嫁妆也罢,祝福也罢,这一套也罢——难道这能损害我的幸福吗?什么都不能损害!”他瞧了基蒂一眼,发觉她听到嫁妆二字丝毫没有、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可见这是少不了的,”——他想。
——其实我什么也不懂,我只是说了说我的愿望,——他抱歉地说。
——那么我们来商量商量。现在可以祝福,可以订婚了。就这样吧。
公爵夫人走到丈夫跟前,吻了吻他,想走开;可是他拉住她,拥抱她,像年轻的恋人一样,笑眯眯地、温柔地吻了她好几下。老两口子显然一时糊涂了,弄不清是他们又恋爱了呢,还是只有他们的女儿在恋爱。等公爵和公爵夫人走后,列文走到未婚妻面前,拉住她的手。他这时已经镇定下来,能说话了,他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可是他说出口的完全不是他要说的话。
——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我从来没有抱过希望;但心里一直深信不疑,——他说。——我相信这是命中注定的。
——那我呢?——她说。——就算在那时候……——她停住了,又用那双诚实的眼睛断然地望着他,继续说,——就算在我推开自己幸福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一向只爱你一个人,可是当时我受了迷惑。我该向您坦白……您能把这事忘掉吗?
——也许这样更好。我也有许多地方要您原谅。我该告诉您……
这是他决心要告诉她的事情之一。他一开头就下定决心要告诉她两件事——一件是他不像她那样纯洁,另一件——是他不信教。这很痛苦,但他认为他必须把两件事都告诉她。
——不,现在不说,以后说!——他说。
——好的,以后说,但一定得说。我什么也不怕。我要知道一切。现在可定了。
他把话说完:
——定了:不管我这个人怎么样,您都愿意要我,都不会抛弃我?是吗?
——是的,是的。
他们的谈话被利农小姐打断了,她虽然装模作样,却笑得很温柔,来祝贺她心爱的学生。她还没有走,仆人们就来道贺。接着亲戚们也纷纷到来,于是开始了那种幸福的忙乱,列文直到婚后第二天才从中脱身。列文一直感到局促不安、厌烦无聊,但幸福的紧张感却不断增长。他一直觉得,人家要求他做许多他不知道的事,他也就照人家说的去做,而这一切都带给他幸福。他原以为他的婚事会与众不同,寻常婚事的种种条件会损害他特殊的幸福;可是结果呢,他所做的同别人一模一样,而他的幸福反而因此增长,变得越来越特殊,越来越无与伦比了。
——现在我们该吃糖果了,——利农小姐说,——列文就坐车去买糖果。
嘿,我真高兴,——斯维亚日斯基说。——我劝你到福明那儿去买花束。
——需要吗?——他就坐车到福明那儿去了。
他哥哥对他说,得借些钱,因为开销会很大,还要买礼物……
——需要礼物吗?——他就直奔富尔德珠宝店。
在糖果店、在福明那儿、在富尔德那儿,他都看出人家在等他,都为他高兴,都像他这几天接触到的所有的人一样,庆贺他的幸福。不寻常的是,大家不仅都喜欢他,而且以前那些讨厌他的、冷漠无情的人,如今都赞美他,处处顺着他,体贴入微地照顾他的感情,并且同他一样相信: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他的未婚妻是十全十美的。基蒂也有同样的感觉。诺德斯顿伯爵夫人竟敢暗示她希望有更好的对象,基蒂大为恼火,令人信服地证明世上再没有比列文更好的人了,弄得诺德斯顿伯爵夫人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而且在基蒂面前遇见列文时总是露出赞叹的微笑。
他答应的那次坦白,是那段日子里唯一痛苦的事。他同老公爵商量过,得到他的允许,就把那本记着他的痛苦往事的日记交给了基蒂。他当时写这本日记,就是给未来的未婚妻看的。折磨他的有两件事:他的失贞和他的不信教。不信教的自白没有引起注意就通过了。她信教,从不怀疑宗教的真理,但他外表上的不信教却丝毫没有触动她。她以爱情了解他的整个灵魂,她在他的灵魂里看到了她所希望的东西,至于这种灵魂状态叫作不信教,在她是无所谓的。另一个自白却使她伤心地哭了。
列文把日记交给她,内心不是没有斗争的。他知道,他们之间不能有也不应该有秘密,所以他认定应该这样做;可是他没有料到这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他没有设身处地替她想过。直到那天晚上,看戏之前他来到他们家,走进她的房间,看到她那张泪水斑斑、因为他造成的无法弥补的痛苦而显得既可怜又可爱的脸,他才明白他那可耻的过去同她鸽子般的纯洁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恐惧。
——拿去,把这些可怕的本子拿去!——她说着,推开面前桌上的日记本。——您为什么把它们给我!……不,这样也好,——她看到他那绝望的脸色,起了怜悯,又说。——可是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低下头,默不作声。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您不会原谅我了,——他低声说。
——不,我原谅您了,可是这太可怕了!
不过,他的幸福是如此巨大,这次自白不仅没有损害它,反而给它增添了新的色彩。她原谅了他;但从此以后,他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在道德上越发卑躬屈膝地敬仰她,越发珍视自己这份不配获得的幸福。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