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三十三章
第 158 章
第五部 · 第三十三章 · 4674 字 · 73 段 · 2 场
- 4674正文
- 73段
- 2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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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龙斯基生平第一次对安娜感到……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彼得堡 | 2049 字
第 2 场 | 莫斯科 | 269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弗龙斯基生平第一次对安娜感到恼怒,几乎动火,恼她故意不肯明白自己的处境。这种情绪因为他无法向她说明恼怒的原因而更加强烈。要是他直率地把心里想的告诉她,他就会说:——"穿这身打扮,同那位人人都认识的公爵小姐一起到戏院去——这不只是承认自己的堕落女人的地位,而且是向社交界挑战,也就是永远同它决裂"。
他不能对她说这话。"可是她怎么会不明白这一点呢?她心里在起什么变化?"——他对自己说。他觉得,他对她的敬意在减少,而对她的美的意识却在增强,这两种感觉是同时发生的。
他皱着眉头回到自己房里,在亚什温旁边坐下;亚什温把长腿翘在椅子上,喝着白兰地加苏打水。他吩咐给他也来一份。
——你说起兰科夫斯基的"大力士"。那是匹好马,我劝你买下来,——亚什温望了望同僚阴沉的脸,说。——它臀部下垂,可是腿和头——再好没有了。
——我想把它买下来,——弗龙斯基回答。
谈马引起了他的兴趣;可是他一分钟也没有忘记安娜,不由自主地倾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时望望壁炉上的座钟。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吩咐禀报,他们到戏院去了。
亚什温把一杯白兰地倒进冒着泡沫的苏打水里,喝干了,站起身,扣上纽扣。
——怎么样?咱们走吧,——他胡子底下微微一笑,这微笑表示他明白弗龙斯基阴沉的原因,却不把它当回事。
——我不去,——弗龙斯基阴沉地回答。
——我可得去,我答应了。好吧,再见。要不你就到池座来,坐克拉辛斯基的座位,——亚什温临出门添了一句。
——不,我有事。
"有妻子是麻烦,没有妻子的情人更糟,"——亚什温走出旅馆时想。
弗龙斯基剩下一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今天是什么戏?第四场包厢场……叶戈尔夫妇在那儿,母亲多半也在。这就是说——全彼得堡都在那儿。这会儿她进去了,脱了皮大衣,走到灯光下了。图什克维奇、亚什温、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他想象着。——我这是怎么啦?是我害怕了,还是把保护她的权利让给图什克维奇了?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蠢,蠢透了……她为什么把我弄到这种地步?"——他一挥手,说。
这一挥手,碰着了摆着苏打水和白兰地酒瓶的小桌子,差点把它打翻。他想去扶,没扶住,就懊丧地一脚踢翻桌子,打了铃。
——你要是想在我这儿当差,——他对走进来的侍仆说,——那就记住自己的本分。不许有这种事。你应当收拾干净。
侍仆觉得自己没有错,想辩解,可是望了主人一眼,从他脸上看出只得沉默,就连忙弯下腰,跪在地毯上,收拾完好的和打碎的酒杯酒瓶。
——这不是你的事;叫仆人来收拾,给我把燕尾服准备好。
弗龙斯基八点半走进戏院。戏正演到热闹的地方。管包厢的小老头替弗龙斯基脱下皮大衣,认出了他,称他"大人",建议他别拿存衣牌,要衣服时叫一声费奥多尔就行。灯火辉煌的走廊里,除了管包厢的和两个抱着大衣站在门口听戏的仆人,一个人也没有。从虚掩的门里传出乐队小心的断奏伴奏声和一个吐字清晰的女声的歌唱。门开了,管包厢的溜了进去,那句快要唱完的歌词清楚地飘进了弗龙斯基的耳朵。可是门立刻关上了,弗龙斯基没有听见那句歌词的结尾和尾奏,不过从门里轰然的掌声可以知道尾奏已经结束。他走进被枝形吊灯和青铜煤气灯照得通亮的大厅,闹声还没有停。舞台上的女歌手,裸露的肩膀和钻石闪闪发亮,她弯着腰,微笑着,在拉住她手的男高音帮助下,收拾凌乱地飞过脚灯的花束;又走向一位头发中间分缝、抹得油亮的先生,他正伸着长胳膊越过脚灯递上什么东西——池座和包厢里的观众全都骚动起来,身子向前倾,喝彩,鼓掌。乐队长站在高台上帮着传递花束,一面整理自己的白领带。弗龙斯基走到池座中央,站住,向四下环顾。今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不注意这些熟悉的、看惯的景物:舞台,这片喧闹,这挤得满满的戏院里五颜六色的、熟悉的、乏味的观众。
包厢里照例是几位太太,她们身后是几位军官;照例是那些天知道什么身份的各色女人,那些军服,那些礼服;顶层楼座照例是那肮脏的人群;在这整个人群里,在包厢里和前几排,总共才有四十来个像样的男女。弗龙斯基立刻注意到这些沙漠中的绿洲,立刻同他们打起招呼来。
他进去的时候一幕刚结束,因此他没有到哥哥的包厢里去,却走到第一排,在脚灯旁同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站在一起;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弯起一条腿,鞋跟敲着脚灯,远远望见他,就微笑着招他过去。
弗龙斯基还没有看见安娜,他故意不朝她那边望。可是从人们目光的方向,他知道她在哪儿。他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并不找她;他料想着最坏的情形,眼睛在寻找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算他运气,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今晚没有来看戏。
——你身上军人的气味剩得好少了!——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对他说。——外交官,艺术家,诸如此类。
——是啊,我一回到家,就穿上燕尾服了,——弗龙斯基微笑着回答,慢吞吞地拿出望远镜。
——这一点,说实在的,我羡慕你。我从国外回来穿上这玩意儿的时候,——他拉了拉肩章,——总舍不得我的自由。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对弗龙斯基的前程早已不抱希望,但他仍旧喜欢他,此刻对他格外殷勤。
——可惜你错过了第一幕。
弗龙斯基一只耳朵听着,把望远镜从楼下包厢移向二楼,打量着一个个包厢。在一位裹头巾的太太和一个对着转动的望远镜镜头恼火地眨眼的秃顶小老头旁边,弗龙斯基忽然看见安娜的头:高傲,美得出奇,在镂花饰带的衬托下笑盈盈的。她在五号楼下包厢,离他二十步远。她坐在前面,微微侧过身,在对亚什温说什么。她那安放在美丽宽阔的肩膀上的头的姿势,她眼睛和整张脸上那含着隐忍的兴奋的光彩,使他想起她在莫斯科舞会上他见到的模样,一模一样。可是如今他对这美的感受完全不同了。他对她的感情里,如今什么神秘的东西也没有了;因此她的美虽然比以前更强烈地吸引他,同时却也刺伤了他。她没有朝他这边望,可是弗龙斯基觉得她已经看见他了。
当弗龙斯基再把望远镜转向那边的时候,他看见瓦尔瓦拉公爵小姐的脸红得厉害,不自然地笑着,频频朝隔壁包厢张望;安娜却收起扇子,用它敲打着红色的丝绒,眼睛凝视着什么地方,可是没有看见,显然也不愿看见隔壁包厢里发生的事。亚什温脸上露出他赌输了钱时常有的那种表情。他皱着眉头,把左边的胡子越来越深地塞进嘴里,斜眼瞅着那个包厢。
左边那个包厢里是卡尔塔索夫夫妇。弗龙斯基认识他们,知道安娜同他们也相识。卡尔塔索娃夫人,一个瘦小女人,站在包厢里,背对着安娜,在披丈夫递给她的斗篷。她脸色苍白,怒气冲冲,激动地说着什么。卡尔塔索夫,一个秃顶的胖先生,不住地回头看安娜,一面安抚妻子。妻子走出去以后,丈夫还磨蹭了好久,眼睛寻找着安娜的目光,显然想向她鞠躬致意。可是安娜分明故意不理睬他,转过身去,在跟俯身向她的、理着平头的亚什温说话。卡尔塔索夫没有鞠躬就走了,包厢空了。
弗龙斯基不明白卡尔塔索夫夫妇同安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明白发生了一件使安娜屈辱的事。这一点,他从所见的情景看出来,更从安娜的脸上看出来:他知道,她正鼓起最后的力气来支撑自己扮演的角色。这个外表镇定的角色她演得十分成功。凡是不知道她和她那个圈子的人,凡是没有听见女人们因为她竟敢在社交界抛头露面,而且打扮得那么招眼(戴着镂花头饰,露着美丽的脸庞)而纷纷表示同情、愤慨和惊讶的人,都会欣赏这个女人的娴静和美丽,绝想不到她内心感受着一个绑在耻辱柱上示众的人的心情。
弗龙斯基知道出了事,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心里十分焦急;他希望探听出一点消息,就向哥哥的包厢走去。他故意挑了安娜包厢对面的池座通道往外走,迎面遇见从前的团长正在同两个熟人说话。弗龙斯基听见他们提起卡列宁夫妇的名字,发现团长急忙意味深长地朝说话的人望了一眼,大声招呼弗龙斯基。
——啊,弗龙斯基!你什么时候回团里来?我们不能不请你吃一顿就放你走。你是我们的老根基,——团长说。
——我来不及了,真抱歉,下一回吧,——弗龙斯基说着,跑上楼到哥哥的包厢去。
弗龙斯基的母亲,那位鬈发灰白的老伯爵夫人,在哥哥的包厢里。瓦里娅同索罗金娜公爵小姐在二楼走廊里迎住他。
瓦里娅把索罗金娜公爵小姐送到母亲那里,把手伸给小叔子,立刻同他谈起他关心的事。她激动得他难得见到。
——我觉得这事又卑鄙又丑恶,卡尔塔索娃夫人完全没有权利这样做。卡列宁夫人……——她开口说。
——什么事?我不知道。
——怎么,你没听说吗?
——你要明白,这种事我总是最后一个听到的。
——天下还有比这个卡尔塔索娃更恶毒的人吗?
——她到底干了什么?
——我丈夫告诉我……她侮辱了卡列宁夫人。她丈夫隔着包厢同卡列宁夫人说话,卡尔塔索娃就同他吵了起来。据说,她大声说了句什么难听的话,就走了。
——伯爵,您妈妈在叫您呢,——索罗金娜公爵小姐从包厢门里探出头来说。
——我可一直在等你,——母亲讥诮地微笑着对他说。——简直看不见你的人影。
儿子看出,她忍不住要露出高兴的微笑。
——您好,妈妈。我这不是到您这儿来了吗,——他冷冷地说。
——你怎么不去 faire la cour a madame Karenine(向卡列宁夫人献殷勤)?——等索罗金娜公爵小姐走远,她又说。——Elle fait sensation. On oublie la Pattie pour elle(她引起了轰动。大家为她把帕蒂都忘了)。
——妈妈,我请求过您不要同我谈这件事,——他皱着眉头回答。
——我说的都是大家说的话。
弗龙斯基什么也没有回答,对索罗金娜公爵小姐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在门口,他遇见了哥哥。
——啊,阿列克谢!——哥哥说。——真可恶!蠢女人,没有别的……我正要到她那儿去。咱们一起去吧。
弗龙斯基没有听他的话。他快步下楼去了:——他觉得他该做点什么,可是不知道做什么。恼她把自己和他置于这种难堪的境地,又可怜她痛苦,这两种情绪搅乱着他的心。他下楼走进池座,径直向安娜的包厢走去。
斯特列莫夫站在包厢旁边,同她说话:
——再没有更好的男高音了。Le moule en est brisé(模子已经碎了,后无来者)。
弗龙斯基向她鞠了一躬,站住同斯特列莫夫打招呼。
——您大概来晚了,没听到最精彩的一段咏叹调,——安娜对弗龙斯基说,瞟了他一眼,他觉得那眼神带着嘲弄。
——我是个外行,——他严厉地望着她说。
——跟亚什温公爵一样,——她微笑着说,——他觉得帕蒂唱得太响了。
——谢谢您,——她说着,用戴长手套的小手接过弗龙斯基拾起来的节目单,忽然在这一瞬间,她美丽的脸抽搐了一下。她站起来,向包厢深处走去。
弗龙斯基发现下一幕开场时她的包厢空了,他在剧场因抒情短曲而安静下来时引起的嘘声中,走出池座,坐车回家了。
安娜已经到家。弗龙斯基走进她房里的时候,她还穿着看戏的那身打扮,一个人待着。她坐在靠墙的第一张安乐椅上,眼睛直望着前方。她朝他望了一眼,立刻恢复原来的姿势。
——安娜,——他说。
——全怪你,全怪你!——她含着绝望和愤恨的眼泪喊叫着,站起身来。
——我请求过你,恳求过你不要去;我知道你会不愉快的……
——不愉快!——她叫道。——太可怕了!只要我活着,我就忘不了这件事。她说,坐在我旁边是一种耻辱。
——一个蠢女人的话罢了,——他说,——可是为什么要去冒险,要去惹事……
——我恨你的冷静。你不该把我弄到这个地步。要是你爱我……
——安娜!这同我爱不爱你有什么关系……
——哼,要是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要是你像我这样痛苦……——她说着,带着恐惧的神色望着他。
他可怜她,可还是恼火。他一再向她保证他爱她,因为他看得出,如今只有这样能使她平静下来;他嘴上一句也没有责备她,心里却在责备她。
那些在他看来庸俗不堪、难以启齿的爱情保证,她全都如饥似渴地听了进去,渐渐安静下来。第二天,他们完全和好了,一起动身到乡下去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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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