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二章

第 160 章

第六部 · 第二章 · 3391 字 · 71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女眷们全聚集在阳台上。她们平……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视角 叶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谢尔巴茨卡娅 | 3461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女眷们全聚集在阳台上。她们平时就喜欢饭后坐在那里,今天那里还有事情。除了缝婴儿衬衣和织婴儿襁褓带之外,今天那里还在熬果酱,用的是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没试过的新法子,不加水。基蒂把娘家的这个新法子引进来。一向负责熬果酱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认为列文家做的事不会有错,还是往草莓和野草莓里倒了水,一口咬定非这样不行;她当场被发现了,于是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熬覆盆子酱,要让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信服:不加水,果酱也能熬好。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满脸通红,气鼓鼓的,头发蓬乱,瘦削的手臂露到肘弯,在炭炉上转着圈子摇小锅,阴沉地盯着覆盆子,一心巴望它凝住、煮不熟。公爵夫人感觉到,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怒火一定主要冲着她这个熬果酱的首席顾问来,就竭力装出忙于别的事、对果酱毫不关心的样子,嘴里谈着不相干的话,眼睛却斜瞟着炭炉。

——姑娘们的衣服我总是在贱货摊上买的,——公爵夫人继续刚才的谈话。——现在是不是该把泡沫撇掉啦,亲爱的?——她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你用不着亲自动手,天又热,——她拦住了基蒂。

——我来,——多莉说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在冒泡的糖液上来回撇,偶尔在碟子上磕几下勺子,把粘住的泡沫磕下来;碟子里已经积着一摊摊黄里透红、淌着血红色糖浆的泡沫。"她们喝茶的时候,会舔得多香啊!"——她想起自己的孩子们,记起她自己小时候曾经纳闷:大人们怎么连最好吃的东西都不吃——那些泡沫。

——斯季瓦说,给钱好得多,——多莉继续刚才那个关于送礼送什么好的有趣话题,——可是……

——怎么能给钱呢!——公爵夫人和基蒂异口同声地说。——礼物人家看重的。

——喏,拿我来说吧,去年我给马特廖娜·谢苗诺夫娜买的不是波普林呢,是这一类料子,——公爵夫人说。

——我记得,您命名日那天她就穿着呢。

——花样真可爱,又素净又大方。要不是她已经有一件,我自己都想做一件。有点像瓦莲卡那件。又好看,又便宜。

——喏,现在大概好了,——多莉把糖浆从勺子上倒下来,说。

——拉出丝来就好了。再煮一会儿吧,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

——这些苍蝇!——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气呼呼地说。——煮出来还不是一样,——她又说。

——啊,它多可爱,别吓着它!——基蒂忽然说,望着一只停在栏杆上的麻雀,它把一根覆盆子果柄翻过来,正啄着吃。

——是啊,不过你还是离炭炉远点吧,——母亲说。

——A propos de 瓦莲卡(正好说到瓦莲卡),——基蒂用法语说,为了不让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听懂,她们一直用法语交谈。——您知道吗,妈妈,我今天不知为什么等着一件事定下来。您知道是什么事。那该多好啊!

——真是个了不起的媒婆!——多莉说。——她把他们撮合得多巧妙、多细心……

——不,您说说,妈妈,您是怎么想的?

——有什么好想的呢?他(他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随时可以在俄国结一门最好的亲事;现在他年纪不那么轻了,可是我知道,即使现在也有许多人愿意嫁给他……她心地很好,可是他本可以……

——不,您要明白,妈妈,为什么无论对他还是对她,都没有更理想的配对了。第一——她可爱极了!——基蒂弯起一个手指说。

——他非常喜欢她,这倒是真的,——多莉附和说。

——再说,他在社会上的地位那么高,妻子的财产和地位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只需要一个——贤淑可爱的妻子,一个安静的妻子。

——是的,同她在一起是可以安心的,——多莉附和说。

——第三,她要爱他。这一点也是有的……我是说,这该有多好啊!……我等着他们一会儿从树林里出来,一切就都定下来了。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我会多高兴啊!你说呢,多莉?

——你可别激动。你完全不该激动,——母亲说。

——我不激动,妈妈。我觉得他今天会求婚。

——啊,男人求婚多么奇怪……仿佛隔着一道屏障,忽然间就冲破了,——多莉若有所思地微笑着说,回忆她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往事。

——妈妈,爸爸是怎样向您求婚的?——基蒂忽然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简单得很,——公爵夫人回答,可是想起这件事,她容光焕发。

——不,到底是怎样的?您在准许开口之前,就已经爱上他了吗?

基蒂感到一种特殊的喜悦:如今她能以平等的身份同母亲谈论女人一生中这些最重大的问题了。

——自然是爱的;他常到我们乡下去。

——可是怎么定下来的呢?妈妈?

——你们一定以为自己想出了什么新花样吧?全是一个样:是眼睛和微笑定下来的……

——您说得多好呀,妈妈!正是眼睛和微笑,——多莉附和说。

——可是他说了些什么话呢?

——科斯佳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是用粉笔写的。真奇妙……我觉得那已经好久好久了!——她说。

三个女人想着同一件事,都沉思起来。基蒂第一个打破沉默。她想起了婚前最后那个冬天,想起了她对弗龙斯基的迷恋。

——有一件事……就是瓦莲卡从前的对象,——她顺着思路想起这件事,说。——我打算找个机会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一说,让他有个准备。他们,所有的男人,——她又说,——对我们的过去都嫉妒得要命。

——不是所有的男人,——多莉说。——你这是根据自己的丈夫下判断。他直到现在想起弗龙斯基还难受呢。是吧?这是真的吧?

——是真的,——基蒂眼睛里含着沉思的微笑回答。

——可是我实在不明白,——做母亲的凭着对女儿的关切插嘴说,——你的过去有什么能让他不安的呢?弗龙斯基追求过你?这种事哪个姑娘都有。

——哼,我们说的不是这个,——基蒂微微涨红了脸说。

——不,你听我说,——母亲继续说,——再说,当时你自己不让我同弗龙斯基谈。你记得吗?

——哎呀,妈妈!——基蒂痛苦地说。

——如今管不住你们年轻人了……你们的关系本来也不会越出应有的分寸;我会亲自叫他出来谈的。不过,我的宝贝,你现在可不该激动。请你记住这一点,安静下来吧。

——我非常平静,妈妈。

——当时安娜来了,对基蒂是多么幸运,——多莉说,——对她又多么不幸。真是事与愿违,——她补充说,被自己的想法怔住了。——当时安娜多么幸福,基蒂却觉得自己不幸。如今完全反过来了!我常常想起她。

——亏你还想她!讨厌的、可恶的女人,没心没肺,——母亲说,她忘不了基蒂嫁的不是弗龙斯基,而是列文。

——谈这些做什么,——基蒂恼火地说,——我不想这件事,也不愿想……也不愿想,——她又说了一遍,倾听着丈夫踏上阳台楼梯的熟悉的脚步声。

——什么事——也不愿想?——列文走上阳台,问。

可是谁也没有回答他,他也就没有再问。

——对不起,我闯进了你们的妇女王国,——他扫了大家一眼,不高兴地说,明白他们在谈一件不会当着他的面谈的事。

刹那间,他觉得体会到了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心情:对不加水熬果酱的不满,总之对外来的谢尔巴茨基作风的不满。不过他微微一笑,走到基蒂跟前。

——嗯,怎么样?——他问她,脸上的表情同现在大家看她时的表情一样。

——没什么,很好,——基蒂微笑着说,——你那边怎么样?

——新货车装的货是旧车的三倍。要坐车去接孩子们吗?我吩咐套车了。

——怎么,你想让基蒂坐轻便马车吗?——母亲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慢慢走,公爵夫人。

列文从来不像一般女婿那样叫公爵夫人"妈妈",这使公爵夫人很不高兴。不过列文尽管敬爱公爵夫人,却没法这样叫她:他觉得这亵渎了他对亡母的感情。

——同我们一起去吧,妈妈,——基蒂说。

——我不想看你们这些莽撞行为。

——那我步行去。我结实着呢。——基蒂站起来,走到丈夫跟前,挽住他的手臂。

——结实,可凡事都要有个分寸,——公爵夫人说。

——怎么样,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果酱好了吗?——列文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微笑着说,想逗她高兴。——新法子好不好?

——大概是好的。照我们看,煮过头了。

——这样更好,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不会发酸,要不我们的冰全化了,没地方保存,——基蒂立刻领会丈夫的用意,带着同样的心情对老保姆说。——再说您的腌黄瓜好极了,妈妈说什么地方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她微笑着替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理了理头巾,又说。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生气地望了望基蒂。

——您不用安慰我,太太。我只要望着您同他在一起,心里就高兴了,——她说,那粗俗的说法"同他",而不是说"同他们",使基蒂感动了。

——同我们一起去采蘑菇吧,您给我们指点地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微微一笑,摇摇头,仿佛说:"真想生你们的气,可就是生不起来"。

——请您照我的办法做,——老公爵夫人说,——在果酱面上放一张纸,用朗姆酒浸湿:——就是没有冰,也永远不会发霉。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