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七部 · 第二十章

第 210 章

第七部 · 第二十章 · 2918 字 · 31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彼得堡照……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1374 字

第 2 场 | 彼得堡 | 157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彼得堡照例没有虚度光阴。在彼得堡,除了事务——妹妹的离婚和自己的职位以外,他还照例需要换换空气,照他的说法,过一过莫斯科那种霉臭生活以后该提提神了。

莫斯科尽管有音乐咖啡馆和公共马车,毕竟还是一潭死水。这一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向来有体会。在莫斯科住上一阵,特别是同家属住在一起,他就觉得无精打采。在莫斯科闭门不出地住久了,他落到这样的地步:妻子的坏脾气和责难、孩子们的健康和教育、工作上的琐事,都叫他不胜其烦;连背了债也叫他烦恼。可是,只要他到他常去的彼得堡住上一阵,在那个真正生活着而不是像莫斯科那样混日子的圈子里待一待,这一切烦恼就立刻烟消云散,像火前的蜡一样融化了。

妻子?……今天他还同切琴斯基公爵谈过。切琴斯基公爵有妻子、家庭——儿女都已成年,是宫廷侍从;他另外还有一个不合法的家庭,也生了孩子。虽然第一个家庭也不错,切琴斯基公爵却觉得在第二个家庭里更幸福。他把长子也带到第二个家庭去,并且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认为这对儿子很有好处,能增长见识。要是在莫斯科,人家会怎么说呢?

孩子吗?在彼得堡,孩子们并不妨碍父亲生活。孩子们在教育机关里受教养,这里没有莫斯科那种古怪观念——利沃夫家就是一个例子——认为孩子们理应享受生活里的一切奢华,做父母的却只配操劳和操心。这里大家明白,一个人应该为自己而活,一个有教养的人理应如此。

公务吗?公务在这里也不像莫斯科那样是一副死套着脖子、没有指望的重轭;这里的公务是有趣味的。一次拜会,一次效劳,一句恰当的话,善于在不同场合玩弄不同的把戏——一个人的前程就飞黄腾达了,就像布良采夫那样,昨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遇见他,他如今已是达官要人了。这样的公务是有趣味的。

特别是彼得堡人对金钱的看法,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了心里踏实。巴尔特尼扬斯基,照他那种 train(派头),一年少说也得花五万,昨天就这个问题对他说过一句了不起的话。

午饭前,他们谈得很投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巴尔特尼扬斯基说:

——你好像同莫尔德温斯基很有交情;你能帮我一个忙,替我向他美言一句吗?有一个职位我很想得到。就是南方铁路和银行……

——算了吧,反正我也记不住……不过,你何苦去同那些犹太佬搅和这种铁路买卖呢?……随你怎么说,反正是恶心事!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对他说这是生气勃勃的事业;说了巴尔特尼扬斯基也不会懂。

——我需要钱,没法活了。

——你现在不是活着吗?

——活着,可是欠了一屁股债。

——是吗?很多吗?——巴尔特尼扬斯基同情地说。

——很多,大约两万。

巴尔特尼扬斯基快活地哈哈大笑起来。

——噢,你这个幸运儿!——他说。——我背了一百五十万的债,一文不名,可你瞧,我不照样活着!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是听他说说,而是从事实上看到这话说得不错。日瓦霍夫欠债三十万,身无分文,可他照样活着,而且活得多么神气!克里夫佐夫伯爵早就被大家认为完蛋了,可他还养着两个情妇。彼得罗夫斯基挥霍了五百万,日子还是过得一模一样,甚至还管着财政,拿两万卢布的薪俸。不过,除此以外,彼得堡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还有一种使他身心愉快的作用。彼得堡使他年轻了。在莫斯科,他有时发现自己头上有了白发,午饭后要打瞌睡,伸懒腰,上楼梯气喘吁吁,跟年轻女人在一起觉得乏味,舞会上不跳舞。在彼得堡,他总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

他在彼得堡的体会,同六十岁的奥布隆斯基公爵彼得昨天对他讲的一模一样,彼得公爵刚从国外回来。

——我们这儿的人不会生活,——彼得·奥布隆斯基说。——你信不信,我在巴登过了一夏;嗐,真的,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年轻人。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就有想头……吃点东西,喝点酒,——就有力气,有精神。一回到俄国,——得陪老婆,还得下农村,——嗐,说来你也不会信,不出两个礼拜,我吃饭时穿起睡袍来,连换衣服都懒得换了。还谈什么年轻女人!我简直成了个老头儿。剩下的只有修修灵魂了。一去巴黎,——又缓过来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感到的差别,同彼得·奥布隆斯基说的丝毫不差。在莫斯科,他萎靡不振,要是长此下去,说不定真要落到考虑灵魂得救的地步;在彼得堡,他觉得自己又是个体面人物了。

在培特西·特维尔斯卡娅公爵夫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之间,存在着一种由来已久的、十分奇怪的关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向玩笑地向她献殷勤,也玩笑地对她说些最不成体统的话,因为他知道她最爱听这一套。同卡列宁谈话后的第二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去探望她,觉得自己青春焕发,调笑胡闹起来不由自主走得那么远,竟不知道怎么收场,因为不幸的是,她不但不中他的意,简直叫他讨厌。可是他们喜欢这样调侃,因为她非常喜欢他。因此,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单独相对,使他很高兴。

——啊,您也在这儿,——她看见他说。——您那位可怜的妹妹怎么样了?您别这样看我,——她补充道。——自从大家都攻击她,那些比她坏十万倍的人都攻击她以来,我认为她做得好极了。我不能原谅弗龙斯基:她在彼得堡的时候,他居然不让我知道。我会去看她,陪她到处走走。请向她转达我的爱。好了,给我讲讲她的情况吧。

——是啊,她的处境很艰难,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好心好意,把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那句“讲讲您妹妹的情况吧”当了真,开始讲起来。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立刻照她的老习惯打断他的话,自己讲了起来。

——她做的是所有的人(除我之外)都在做却瞒着别人的事;她不愿欺骗,做得漂亮。她抛弃了你那位疯疯癫癫的妹夫,这就做得更漂亮。您别见怪。人人都说他聪明,聪明,只有我说他愚蠢。如今他同李迪娅·伊万诺夫娜和朗多搞在一起,人人都说他是个呆子,我倒情愿不同意大家的看法,这回却不能了。

——请您给我解释一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我为妹妹的事去找他,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他没有答复我,说要考虑考虑;今天早晨我没有得到答复,倒收到一份请帖,请我今晚到李迪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家去。

——哦,对了,对了!——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高兴地说。——他们要问问朗多,看他怎么说。

——什么朗多?为什么?朗多是什么人?

——怎么,您不知道儒勒·朗多,大名鼎鼎的儒勒·朗多,那个未卜先知的人?他也是个呆子,可是您妹妹的命运就握在他手里。瞧,这就是住在外省的结果,您什么也不知道。朗多呢,您知道吗,他原是巴黎一家商店里的 commis(伙计),有一回他去看病。在医生的候诊室里他睡着了,梦里他给所有的病人出主意治病。出的主意都妙得很。后来,尤里·梅列金斯基——您认识这个病人吗——的妻子听说了这个朗多,就带他去给丈夫治病。他治病,我看,什么效果也没有,因为他仍旧那么衰弱,可是他们相信他,把他带在身边。还把他带到俄国来了。在这儿,大家都涌到他那儿,他开始给大家治病。别祖博夫伯爵夫人的病给他治好了,她疼他疼得把他认作了干儿子。

——什么,认作干儿子?

——是啊,认作干儿子。他如今不再叫朗多,成了别祖博夫伯爵了。不过问题不在这儿;而是李迪娅,——我很喜欢她,可是她的头脑有点毛病,——不用说,现在迷上了这个朗多,缺了他,不论她还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都什么事也决定不了,因此您妹妹的命运如今就掌握在这个朗多,不,别祖博夫伯爵的手心里。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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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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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