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红楼梦 › 人物 › 贾元春
贾元春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身 世
贾政与王夫人的长女,宝玉的亲姐,正月初一所生。选入宫为女史,后晋封贤德妃,是贾府唯一真正通着天的人。归省那一夜,大观园为她而建,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她却在众人面前哭着说,那是不得见人的去处。
结 局
薨逝于宫中
第 95 回
人 物 弧 光
她的得势把贾府推到极盛:省亲一夜,银子花得像水,体面撑到极致。她的早亡又抽掉了这家唯一的根基,从此再没有人替他们在宫里说话。临别劝父亲及早抽身、切勿奢靡过费——全书最清醒的一句叮嘱,出自一个回不了头的人。
题 咏
共 4 首 · 第 5–22 回
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 虎兔相逢大梦归。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销耗。 望家乡路远山高。 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等名。又命旧有匾联不可摘去。于是先题一绝句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第一个是元妃的,写着道: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作」是他写的,「咏」是写他的 —— 第五回的判词与曲都是「咏」。一首诗可以同时写两个人(判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同系黛玉与宝钗),故同一首会在两人页上各出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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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场 回 目
共 26 回出场 · 第 2–120 回
元春到底是怎么死的?「虎兔相逢大梦归」该怎么解?
程本第九十五回写得很实:元春「忽得暴病」,太医院奏明「痰厥」,随后「痰气壅塞,四肢厥冷」,汤药不进,十二月十九日薨逝,存年四十三岁。死因是痰厥,一种当时常见的急症。 但判词不这么说。判词是「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程本把「虎兔」坐实成时间:元春死在甲寅年十二月十九日,第二天立春,已交卯年寅月,正是虎年与兔年相交。续书用干支给判词做了一个字面解释。 问题在于,另一种版本写作「虎兕相逢大梦归」。「兕」是犀牛一类的猛兽,「虎兕相逢」更像政治斗争:两股势力相撞,贵妃成为牺牲品。哪一种更像曹雪芹原意?从前八十回的写法看,元春在宫里从来不是「病死」那么简单。她省亲时哭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脂批又屡提「宫闱」之险;《恨无常》曲词说「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须要退步抽身」,这不是普通病逝的口吻。 所以较稳的读法是:程本给了我们一个医学上的死因,判词却保留了政治上的死因。痰厥可能是真的,但「虎兕相逢」暗示她的死与宫廷倾轧有关。续书把「兕」改成「兔」,把一场可能的政治风暴化成了干支巧合,悲剧的锋芒也就钝了一截。 再看《恨无常》曲词:「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如果只是痰厥暴病,何必托梦警告「退步抽身」?这四个字分明是政治口吻:她死在宫里,知道家族的危险,才要父母早退。 程本把死因写成「痰厥」,却保留了这支曲子,等于留下一个矛盾:医学解释是病,文学解释是政治。读元春,不能只看第九十五回的脉案,还要听第五回的曲词。
大观园是乐园还是牢笼?
大观园是元春省亲的别墅,第十七回宝玉题匾,第十八回元春游园,说「天上人间诸景备」,又叹息「太奢华过费了」。对宝玉和诸钗,它是全书唯一可以相对自由生活的地方:结诗社、葬花、扑蝶、烤鹿肉、联句、过生日,所有最明亮的段落都发生在园子里。 可它也是牢笼。园子的墙是元春的「省亲」和贾府的「体面」砌起来的;园门一关,里面的女孩们就与外面隔绝。第五十六回探春理家,想改革园子的收益,说明园子也是一笔经济账;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是牢笼收口;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第八十回香菱受辱,园子开始荒。 大观园不是乌托邦,是「被允许的短暂自由」。它的存在靠贾府的权势和钱,权势一倒,园子就荒了。第一百零二回「大观园符水驱妖孽」,园子成了鬼宅;宝玉最后回园,只见「满目凄凉」。 所以大观园既是乐园,也是牢笼:它给了一群少年几年好日子,也让他们误以为这好日子能长久。它越美,越衬托出外面的世界有多硬。 大观园的水,是全书最重要的布景。沁芳闸的水穿园而过,潇湘馆有竹,蘅芜苑有草,稻香村有田;水既是「女儿」的象征,也是「时间」的象征:水一直在流,园子一直在变。 第十七回宝玉题「沁芳」二字,说「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这四个字,既是写景,也是谶语:「沁芳」就是「花魂沁入水中」,花落水流,红消香断。大观园的美,从一开始就带着「流走」的意思。园子越美,越像一座「精致的牢」;住得越久,越不想走,也就越走不掉。它给了他们几年好日子,也让他们误以为这好日子能长久。
元妃省亲写得那么热闹,为什么处处是悲音?
第十八回元妃省亲,写尽繁华:花灯、銮舆、火树银花、大观园题匾、戏班、宴席,连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可处处是悲音。 元春一见贾母、王夫人就「呜咽对泣」,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她题「大观园」,说「太奢华过费了」;她见宝玉,说「比先前竟长了好些」,泪如雨下;她回宫前,说「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 热闹是给外人看的,悲是骨肉分离的悲。作者用「乐」写「哀」:越是锣鼓喧天,越显得这一家人已经散了。元春是「贵妃」,可她连跟母亲多说几句话都不能;贾府是「皇亲」,可他们见女儿要跪接。 所以省亲这一回,是全书最典型的「以盛写衰」:表面上是大观园最风光的一天,骨子里是元春最伤心的一天。后来大观园荒了,读者再想起这一回,才知道那天的灯火,是烧给结局的。 省亲那一回还有灯谜。元春的灯谜是:「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谜底是「爆竹」。爆竹一响,威风凛凛;响完,只剩一撮灰。 这个谜,就是贾府的写照:省亲是「一声震得人方恐」,抄家是「回首相看已化灰」。元春自己写这个谜,等于自己给贾府判了死刑。可惜当时众人只猜谜,不猜命。省亲是「盛」,也是「衰」的起点:元春一走,园子就空了;园子一空,贾府就开始往下走。热闹的那一天,其实是败落的第一天。热闹是给别人看的,悲是留给自己的;省亲这一天,两者都到了顶。一天的灯火,照见的是一世的冷。省亲的灯,是全书最亮的一盏,也是最快灭的一盏。
《红楼梦》为什么到处都是谐音?甄士隐、贾雨村、元迎探惜……作者在玩什么?
第一回开篇,作者就借两个名字把全书的框架交代了:甄士隐,谐「真事隐」;贾雨村,谐「假语存」。一个是「真事隐去」,一个是「假语存焉」——这本书写的到底是真还是假?第一回的对联已经回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人名里的谐音更多: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姐妹的名字连起来是「原应叹息」;娇杏是「侥幸」,英莲是「应怜」,霍启是「祸起」,封肃是「风俗」,卜世仁是「不是人」,詹光「沾光」,单聘仁「善骗人」。太虚幻境里的茶叫「千红一窟」,酒叫「万艳同杯」,谐「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这些谐音不是文字游戏,是「命名即命运」。曹雪芹给人物起名的时候,已经把他们的结局写进去了:英莲「应怜」,果然一生被拐被卖;娇杏「侥幸」,果然从丫鬟变成官太太;元迎探惜「原应叹息」,果然四姐妹没有一个好结局。 所以读《红楼梦》,第一遍读故事,第二遍要读名字。名字是作者的「暗语」:他不明说,但他把答案藏在读音里。你读懂了谐音,就读懂了第一回那句「真事隐、假语存」——真事被隐去了,假语留了下来,可假语里偏偏藏着真事。谐音也有风险。曹雪芹把真话藏在读音里,可读音会变、方言会隔、抄手会改。今天读「元迎探惜」是「原应叹息」,可在某些方言里未必听得出来。所以谐音是一把双刃剑:它让文本更丰富,也让文本更不稳定。读的时候要把它当「线索」,不能当「证据」;真正可靠的,还是人物做了什么、书里怎么写。名字是作者给人物下的第一道判词;读懂了名字,才读得懂他们为什么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