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红楼梦 › 人物 › 晴雯
晴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身 世
宝玉房里的大丫鬟,赖大家买来孝敬贾母,贾母因喜欢又给了宝玉。生得伶俐标致,眉眼有几分像黛玉;风流灵巧,口角锋芒,撕扇、补裘都是她的场面。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原是被转卖过的奴才,连籍贯都无从查考。
结 局
被逐而亡
第 77 回
人 物 弧 光
她什么都好,只有一样不合时宜:不肯低头。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被撵出去的那一夜,她把指甲咬下、把贴身袄儿换了留给宝玉。她死得最早,也死得最像自己。
题 咏
共 5 首 · 第 5–89 回
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窃思女儿自临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载。 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 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 忆女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 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慧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 薋箷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 花原自怯,岂奈狂飚? 柳本多愁,何禁骤雨! 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疾。 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 杏脸香枯,色陈顑颔。 诼谣謑诟,出自屏帷; 荆棘蓬榛,蔓延窗户。 既怀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 高标见嫉,闺闱恨比长沙; 贞烈遭危,巾帼惨于雁塞。 自蓄辛酸,谁怜夭折? 仙云既散,芳趾难寻。 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 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 指环玉冷,今倩谁温? 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馀痕尚渍。 镜分鸾影,愁开麝月之奁; 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 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 楼空鳷鹊,从悬七夕之针; 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 孤衾有梦,空室无人。 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消; 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腰俱绝。 连天衰草,岂独蒹葭; 匝地悲声,无非蟋蟀。 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 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 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 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 捉迷屏后,莲瓣无声; 斗草庭前,兰芳枉待。 抛残绣线,银笺彩袖谁裁? 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 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遣抛孤柩。 及闻蕙棺被燹,顿违共穴之情; 石椁成灾,愧逮同灰之诮。 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 落日荒丘,零星白骨。 楸榆飒飒,蓬艾萧萧。 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 岂道红绡帐里,公子情深; 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 汝南斑斑泪血,洒向西风; 梓泽默默馀衷,诉凭冷月。 呜呼! 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之有妒! 毁詖奴之口,讨岂从宽? 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 在卿之尘缘虽浅,而玉之鄙意尤深。 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 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 生侪兰蕙,死辖芙蓉。 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 据浊玉之思,深为有据。 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 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 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 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
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傍耶? 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闻馥郁而飘然兮,纫蘅杜以为佩耶? 斓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借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瓠匏以为觯斝兮,洒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眸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波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际兮,捐弃予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 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 搴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 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 弄玉吹笙,寒簧击敔。 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 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 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 爰格爰诚,匪笤匪簠。 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 既显微而若逋,复氤氲而倏阻。 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 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 何心意之怦怦,若寤寐之栩栩? 余乃欷歔怅怏,泣涕彷徨。 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 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 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 呜呼哀哉! 尚飨
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
其词云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 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 东逝水,无复向西流。 想像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 脉脉使人愁!
「作」是他写的,「咏」是写他的 —— 第五回的判词与曲都是「咏」。一首诗可以同时写两个人(判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同系黛玉与宝钗),故同一首会在两人页上各出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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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场 回 目
共 45 回出场 · 第 5–116 回
袭人到底有没有告密?晴雯被撵她脱得了干系吗?
程本没有明写「袭人告密」四个字,但线索不少。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袭人向王夫人回话,说「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又说宝玉「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王夫人听了「如雷轰电掣一般」,从此把袭人当成「我的儿」,月钱从自己账上拨,待遇等同姨娘。 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后,宝玉质问袭人:「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这一句「无可回答」,几乎就是默认。但王夫人也说过「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说明园子里盯着宝玉的人不止一个。 所以袭人未必是唯一的告密者,甚至未必是主谋。王善保家的进谗、秋纹碧痕的争宠、婆子们的积怨,都可能递了话。但袭人是最有条件、最受益、也最知道该说什么的人。她的「贤」和「告密」并不矛盾:她真心觉得宝玉这样下去要出事,真心想「为你好」,于是把「为你好」变成了监视。 这正是袭人最可怕的地方:她不是坏人,她是那种把规矩内化到骨头里的人。她害了晴雯,却不必觉得自己在害人。 还有「耳报神」三个字。王夫人说「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这句话说明怡红院里有人替她盯着。袭人自己也知道,所以宝玉一挨打,她立刻去回话,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她不是在「告密」,她是在「请示」:请示怎么管宝玉,请示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 可「请示」和「告密」的界限,往往就在一句话之间。她说「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王夫人听到的是「有人要勾引宝玉」;她说「里头姑娘们也大了」,王夫人听到的是「园子里不干净」。她未必想害晴雯,可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替王夫人递刀。
王夫人为什么非撵晴雯不可?真是因为「狐狸精」吗?
王夫人撵晴雯,表面上是因为「妖精似的东西」「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可晴雯恰恰是怡红院里最没有「勾引」之实的丫鬟:她嘴上厉害,行动却最干净,宝玉让她洗澡,她当面拒绝;她与宝玉清清白白,最后却被扣上「狐狸精」的帽子。 真正的原因有几层。第一,晴雯是贾母给宝玉的人,王夫人先斩后奏,撵了再说,这是婆媳之间的暗中较劲。第二,晴雯长得太像黛玉,「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王夫人本来就不喜欢黛玉那种「轻狂」样儿。第三,王善保家的进谗,说晴雯「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王夫人「真怒非假」。第四,绣春囊事件之后,王夫人要整肃大观园,晴雯正好是最好的靶子。 王夫人的「慈」和「狠」是并存的:她给金钏儿五十两银子,给晴雯十两银子「发送」,自觉已经仁至义尽;她毁掉两个女孩的名声和性命,却觉得自己是在维护宝玉、维护贾府的体面。 所以晴雯不是死于「狐狸精」,是死于王夫人的恐惧:她怕宝玉学坏,怕自己失职,怕贾母怪罪,怕园子里的风气坏了。她拿最漂亮、最张扬的晴雯开刀,杀一儆百。 王夫人撵晴雯后,给她的「发送」是十两银子,还对贾母说晴雯得了「女儿痨」,要「隔离开」。这一手很狠:她把一个被冤枉的女孩说成传染病,既遮了丑,又断了宝玉的念想。 可贾母听了,只说「既然如此,就打发他出去罢」,并没有深究。这说明贾母也默许了:在她眼里,一个丫鬟的命,比不上宝玉的名声。王夫人的「狠」,不是她一个人的狠,是整个贾府的狠。这就是「慈」的背面。
宝玉为什么对女儿那么好,却对婆子那么厌恶?
宝玉的名言是「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第五十九回,他又借春燕的嘴说出更完整的一套:「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儿来;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他爱的不是「女性」这个性别,是「未被污染的生命」。女儿在闺中,还没有被婚姻、礼法、金钱、家务磨硬;一嫁人,就要管家、争宠、算计,宝珠就变成了鱼眼睛。婆子代表的是被生活磨硬、被制度同化的人。他厌恶婆子,其实厌恶的是「长大」和「变脏」的过程。 可这里面也有他的自私:他享受女儿的清爽,却不肯承担让女儿变成婆子的那个世界。他可以替晴雯撕扇子,却不能替她挡住王夫人;他可以说「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可真正死的是晴雯、金钏儿、黛玉。 所以这句话不是先进的性别观,是一个贵族少年对「纯洁」的迷恋。他看得见「女儿」的美,看不见「女人」的苦;他厌恶婆子,却不知道每个婆子都曾经是女儿。这正是宝玉的痴,也是他的局限。 宝玉对婆子的厌恶,也不是绝对的。李嬷嬷是他奶母,他嫌她「老糊涂」,可李嬷嬷被撵时,他也难受;刘姥姥是婆子,他嫌她「脏」,可刘姥姥走时,他又送东西。他的「厌恶」是一种审美反应,不是阶级立场。 他自己的话最准:「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儿来;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他怕的不是「老」,是「变」;他厌恶的不是「婆子」,是「生活」。
《芙蓉女儿诔》为什么明诔晴雯、实诔黛玉?
第七十八回,宝玉作《芙蓉女儿诔》,祭晴雯。诔文写得很长,有「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可最要紧的是后面几句:「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黛玉听了,陡然变色。为什么?因为「茜纱窗」是潇湘馆的窗,「黄土垄」是晴雯的坟;宝玉写晴雯,却用了黛玉的意象。脂批说「诔晴雯实诔黛玉」,不是猜测,是原文自己露的破绽。 晴雯是黛玉的影子:都美貌,都嘴利,都无父无母,都被王夫人厌,都「心比天高」。晴雯之死,是黛玉之死的预演;宝玉祭晴雯,是提前祭黛玉。 所以这篇诔文是「一击两鸣」:表面上是宝玉对晴雯的悔与痛,骨子里是作者对黛玉的悼。黛玉「陡然变色」,不是她多心,是她听出了那句「卿何薄命」里的自己。 到第七十九回,宝玉把「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改成「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说「何苦来,又咒我」。这一句「咒我」,就是谶语。 「芙蓉」这个意象,也不是随便选的。晴雯死后,宝玉说她做了「芙蓉花神」;黛玉是「芙蓉仙子」,第六十三回抽花名签,黛玉抽到「芙蓉」——「莫怨东风当自嗟」。两个人都是「芙蓉」,一个在池里,一个在诔文里。 芙蓉「出淤泥而不染」,正是晴雯和黛玉的写照:她们都美,都傲,都不肯低头,最后都被「淤泥」吞了。宝玉用「芙蓉」诔晴雯,等于用同一个意象,把黛玉也诔了。这就是「一击两鸣」:一篇文章,两条命。
晴雯之死为什么要写得那么长?
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第七十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晴雯被撵后,宝玉偷偷去看她,她病在床上,连水都喝不上,却把指甲咬下来送给宝玉,说「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她又说「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她死时,宝玉梦见她来告别。 作者写晴雯之死写得那么长,是因为晴雯是黛玉的影子:她的冤死,是黛玉之死的预演;她的「风流灵巧招人怨」,是黛玉「比人多心」的另一种写法。晴雯不死,黛玉的死就没有铺垫。 而且晴雯是全书唯一一个「死得明白」的人:她知道自己是冤枉的,知道是谁害她,知道宝玉护不住她。她的死,把「丫鬟」和「小姐」的命放在一起:晴雯被撵,黛玉被弃,都是因为「太好看」「太要强」「太不会做人」。 所以晴雯之死,不只是一个人的死,是全书「薄命」主题的第一次大爆发。 晴雯死后,宝玉说她做了「芙蓉花神」。这不是安慰,是抗议:现实里,晴雯被撵、被冤、被烧化;神话里,她成了神,管着一园子的芙蓉。宝玉给不了她公道,只能给她一个「神」的名分。 可这个「神」是虚的。晴雯的冤,不会因为一个「花神」就平反;黛玉的死,也不会因为一篇诔文就改变。作者让宝玉写诔文,是让他「说」,不是让他「救」。说了,也救不了。晴雯不死,黛玉的死就没有铺垫;晴雯死得越冤,黛玉死得越顺理成章。这是作者的结构,也是作者的残忍。她死得越惨,宝玉的诔文越美;这是作者最不忍、也最狠的一笔。她死得越静,读者越忘不了。
抄检大观园,为什么让王善保家的挑头?
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挑头的是王善保家的,邢夫人的陪房。她为什么挑头? 一是她外孙女司棋与潘又安私通,她想借抄检「抓住别人的错」来遮自己的丑;二是她与园里的丫鬟有仇,尤其恨晴雯「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三是邢夫人与王夫人斗法,她是邢夫人的棋子。王夫人用她,是因为自己不方便出面;她用车,是因为「宁可得罪人,也要立威」。 抄检的结果:司棋被撵、晴雯被撵、入画被撵、芳官被撵,园子散了。王善保家的最后被探春打了一巴掌,自己外孙女的事也露了。 所以让她挑头,是作者最狠的一笔:一个最不干净的人,拿着「查赃」的令箭,去查最干净的人。她查的不是「奸」,是「不顺眼」;她立的不是「规矩」,是「自己的威风」。大观园不是被「奸情」毁的,是被这种「自己人查自己人」的恶意毁的。 抄检的顺序也值得看:先查怡红院,再查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暖香坞。每个院子的反应不同:怡红院的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最烈;潇湘馆的黛玉已经睡了,被从梦中叫醒,最弱;秋爽斋的探春「命丫鬟秉烛开门而待」,最刚;暖香坞的惜春「吓的不知怎样」,最冷。 一场抄检,把每个人的性格都照出来了:晴雯的烈、黛玉的弱、探春的刚、惜春的冷。这不是「查赃」,是「照妖镜」。大观园不是被「奸情」毁的,是被「自己人查自己人」的恶意毁的;王善保家的那一巴掌,打的是她自己的脸。她查的是别人,露的是自己;这一回,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抄检之后,园子还是园子,人已经不是那些人。
贾府的奴婢制度是怎样的?丫鬟可以被随便买卖吗?
贾府的奴婢,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家生子」,父母是贾府的奴才,生下来就是奴才,比如小红、柳五儿;一种是「外买的」,从外面买进来,比如袭人、晴雯(晴雯是赖大家买来,又孝敬给贾母的)。 丫鬟有月钱,有等级:大丫头、小丫头,月钱从一两、一吊到五百钱不等。她们可以被「放出去」配人,也可以被主子撵走、发卖。主子的权力很大:金钏儿被王夫人撵出去,投井死了;晴雯被撵出去,病死了;司棋被逐,撞墙自尽。 但奴婢不是没有自己的世界。她们有姐妹情:鸳鸯、平儿、袭人、紫鹃互相照应;她们有反抗:鸳鸯当着贾母的面拒婚,说「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她们也有算计:小红攀高枝,坠儿偷东西。 作者写奴婢,不是写「背景」,是写「人」。他让丫鬟有名字、有脾气、有爱情、有冤屈。金钏儿、晴雯、鸳鸯、司棋的死,都是「奴婢也是人」的证明。贾府的制度可以把人当财产,但挡不住人有自己的心。家生子与外买,命运不同。家生子从小在府里,有父母、有网络,比如小红;外买的孤身一人,只能靠主子,比如袭人、晴雯。晴雯被撵,无家可归,只能死在表哥家;袭人被打发,还有母亲哥哥可投。同是丫鬟,有家和无家,就是两条命。贾府的奴婢制度,不只分等级,还分「有没有退路」。奴婢制度最残酷的,不是打骂,是让人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不属于自己。晴雯无家,袭人有家;同是丫鬟,退路不同,命就不同。命不属于自己,才是真的贱。奴婢的命,是主子的家产。家产可以卖,人命也可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