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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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

晴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身 世

宝玉房里的大丫鬟,赖大家买来孝敬贾母,贾母因喜欢又给了宝玉。生得伶俐标致,眉眼有几分像黛玉;风流灵巧,口角锋芒,撕扇、补裘都是她的场面。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原是被转卖过的奴才,连籍贯都无从查考。

结 局

被逐而亡
第 77 回

人 物 弧 光

她什么都好,只有一样不合时宜:不肯低头。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被撵出去的那一夜,她把指甲咬下、把贴身袄儿换了留给宝玉。她死得最早,也死得最像自己。

题 咏

共 5 首 · 第 5–89 回

5 回 金陵十二钗判词 咏

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78 回 芙蓉女儿诔 咏

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窃思女儿自临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载。 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 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 忆女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 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慧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 薋箷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 花原自怯,岂奈狂飚? 柳本多愁,何禁骤雨! 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疾。 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 杏脸香枯,色陈顑颔。 诼谣謑诟,出自屏帷; 荆棘蓬榛,蔓延窗户。 既怀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 高标见嫉,闺闱恨比长沙; 贞烈遭危,巾帼惨于雁塞。 自蓄辛酸,谁怜夭折? 仙云既散,芳趾难寻。 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 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 指环玉冷,今倩谁温? 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馀痕尚渍。 镜分鸾影,愁开麝月之奁; 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 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 楼空鳷鹊,从悬七夕之针; 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 孤衾有梦,空室无人。 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消; 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腰俱绝。 连天衰草,岂独蒹葭; 匝地悲声,无非蟋蟀。 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 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 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 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 捉迷屏后,莲瓣无声; 斗草庭前,兰芳枉待。 抛残绣线,银笺彩袖谁裁? 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 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遣抛孤柩。 及闻蕙棺被燹,顿违共穴之情; 石椁成灾,愧逮同灰之诮。 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 落日荒丘,零星白骨。 楸榆飒飒,蓬艾萧萧。 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 岂道红绡帐里,公子情深; 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 汝南斑斑泪血,洒向西风; 梓泽默默馀衷,诉凭冷月。 呜呼! 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之有妒! 毁詖奴之口,讨岂从宽? 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 在卿之尘缘虽浅,而玉之鄙意尤深。 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 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 生侪兰蕙,死辖芙蓉。 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 据浊玉之思,深为有据。 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 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 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 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

78 回 芙蓉女儿诔 咏

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傍耶? 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闻馥郁而飘然兮,纫蘅杜以为佩耶? 斓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借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瓠匏以为觯斝兮,洒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眸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波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际兮,捐弃予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 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 搴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 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 弄玉吹笙,寒簧击敔。 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 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 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 爰格爰诚,匪笤匪簠。 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 既显微而若逋,复氤氲而倏阻。 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 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 何心意之怦怦,若寤寐之栩栩? 余乃欷歔怅怏,泣涕彷徨。 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 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 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 呜呼哀哉! 尚飨

89 回 咏

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

89 回 咏

其词云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 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 东逝水,无复向西流。 想像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 脉脉使人愁!

「作」是他写的,「咏」是写他的 —— 第五回的判词与曲都是「咏」。一首诗可以同时写两个人(判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同系黛玉与宝钗),故同一首会在两人页上各出现一次。

相 关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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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场 回 目

共 45 回出场 · 第 5–116 回

5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正名「晴雯」
8 贾宝玉奇缘识金锁 薛宝钗巧合认通灵 正名「晴雯」
9 训劣子李贵承申饬 嗔顽童茗烟闹书房 正名「晴雯」
19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正名「晴雯」
20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正名「晴雯」
26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正名「晴雯」
27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正名「晴雯」
28 蒋玉函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正名「晴雯」
30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椿龄画蔷痴及局外 正名「晴雯」
31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正名「晴雯」
34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正名「晴雯」
35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正名「晴雯」
36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正名「晴雯」
37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院夜拟菊花题 正名「晴雯」
49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正名「晴雯」
51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正名「晴雯」
52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正名「晴雯」
53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正名「晴雯」
57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正名「晴雯」
58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正名「晴雯」
59 柳叶渚边嗔莺叱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正名「晴雯」
60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正名「晴雯」
61 投鼠忌器宝王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正名「晴雯」
62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正名「晴雯」
63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正名「晴雯」
64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正名「晴雯」
67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正名「晴雯」
69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正名「晴雯」
70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正名「晴雯」
73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正名「晴雯」
74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避嫌隙杜绝宁国府 正名「晴雯」
76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正名「晴雯」
77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正名「晴雯」
78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正名「晴雯」
79 薛文起悔娶河东吼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正名「晴雯」
82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正名「晴雯」
87 感秋声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正名「晴雯」
89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正名「晴雯」
92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正名「晴雯」
94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正名「晴雯」
101 大观园月夜警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正名「晴雯」
102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正名「晴雯」
104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正名「晴雯」
109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正名「晴雯」
116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正名「晴雯」
相关析疑

袭人到底有没有告密?晴雯被撵她脱得了干系吗?

程本没有明写「袭人告密」四个字,但线索不少。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袭人向王夫人回话,说「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又说宝玉「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王夫人听了「如雷轰电掣一般」,从此把袭人当成「我的儿」,月钱从自己账上拨,待遇等同姨娘。 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后,宝玉质问袭人:「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这一句「无可回答」,几乎就是默认。但王夫人也说过「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说明园子里盯着宝玉的人不止一个。 所以袭人未必是唯一的告密者,甚至未必是主谋。王善保家的进谗、秋纹碧痕的争宠、婆子们的积怨,都可能递了话。但袭人是最有条件、最受益、也最知道该说什么的人。她的「贤」和「告密」并不矛盾:她真心觉得宝玉这样下去要出事,真心想「为你好」,于是把「为你好」变成了监视。 这正是袭人最可怕的地方:她不是坏人,她是那种把规矩内化到骨头里的人。她害了晴雯,却不必觉得自己在害人。 还有「耳报神」三个字。王夫人说「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这句话说明怡红院里有人替她盯着。袭人自己也知道,所以宝玉一挨打,她立刻去回话,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她不是在「告密」,她是在「请示」:请示怎么管宝玉,请示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 可「请示」和「告密」的界限,往往就在一句话之间。她说「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王夫人听到的是「有人要勾引宝玉」;她说「里头姑娘们也大了」,王夫人听到的是「园子里不干净」。她未必想害晴雯,可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替王夫人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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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为什么非撵晴雯不可?真是因为「狐狸精」吗?

王夫人撵晴雯,表面上是因为「妖精似的东西」「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可晴雯恰恰是怡红院里最没有「勾引」之实的丫鬟:她嘴上厉害,行动却最干净,宝玉让她洗澡,她当面拒绝;她与宝玉清清白白,最后却被扣上「狐狸精」的帽子。 真正的原因有几层。第一,晴雯是贾母给宝玉的人,王夫人先斩后奏,撵了再说,这是婆媳之间的暗中较劲。第二,晴雯长得太像黛玉,「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王夫人本来就不喜欢黛玉那种「轻狂」样儿。第三,王善保家的进谗,说晴雯「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王夫人「真怒非假」。第四,绣春囊事件之后,王夫人要整肃大观园,晴雯正好是最好的靶子。 王夫人的「慈」和「狠」是并存的:她给金钏儿五十两银子,给晴雯十两银子「发送」,自觉已经仁至义尽;她毁掉两个女孩的名声和性命,却觉得自己是在维护宝玉、维护贾府的体面。 所以晴雯不是死于「狐狸精」,是死于王夫人的恐惧:她怕宝玉学坏,怕自己失职,怕贾母怪罪,怕园子里的风气坏了。她拿最漂亮、最张扬的晴雯开刀,杀一儆百。 王夫人撵晴雯后,给她的「发送」是十两银子,还对贾母说晴雯得了「女儿痨」,要「隔离开」。这一手很狠:她把一个被冤枉的女孩说成传染病,既遮了丑,又断了宝玉的念想。 可贾母听了,只说「既然如此,就打发他出去罢」,并没有深究。这说明贾母也默许了:在她眼里,一个丫鬟的命,比不上宝玉的名声。王夫人的「狠」,不是她一个人的狠,是整个贾府的狠。这就是「慈」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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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为什么对女儿那么好,却对婆子那么厌恶?

宝玉的名言是「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第五十九回,他又借春燕的嘴说出更完整的一套:「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儿来;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他爱的不是「女性」这个性别,是「未被污染的生命」。女儿在闺中,还没有被婚姻、礼法、金钱、家务磨硬;一嫁人,就要管家、争宠、算计,宝珠就变成了鱼眼睛。婆子代表的是被生活磨硬、被制度同化的人。他厌恶婆子,其实厌恶的是「长大」和「变脏」的过程。 可这里面也有他的自私:他享受女儿的清爽,却不肯承担让女儿变成婆子的那个世界。他可以替晴雯撕扇子,却不能替她挡住王夫人;他可以说「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可真正死的是晴雯、金钏儿、黛玉。 所以这句话不是先进的性别观,是一个贵族少年对「纯洁」的迷恋。他看得见「女儿」的美,看不见「女人」的苦;他厌恶婆子,却不知道每个婆子都曾经是女儿。这正是宝玉的痴,也是他的局限。 宝玉对婆子的厌恶,也不是绝对的。李嬷嬷是他奶母,他嫌她「老糊涂」,可李嬷嬷被撵时,他也难受;刘姥姥是婆子,他嫌她「脏」,可刘姥姥走时,他又送东西。他的「厌恶」是一种审美反应,不是阶级立场。 他自己的话最准:「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儿来;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他怕的不是「老」,是「变」;他厌恶的不是「婆子」,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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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女儿诔》为什么明诔晴雯、实诔黛玉?

第七十八回,宝玉作《芙蓉女儿诔》,祭晴雯。诔文写得很长,有「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可最要紧的是后面几句:「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黛玉听了,陡然变色。为什么?因为「茜纱窗」是潇湘馆的窗,「黄土垄」是晴雯的坟;宝玉写晴雯,却用了黛玉的意象。脂批说「诔晴雯实诔黛玉」,不是猜测,是原文自己露的破绽。 晴雯是黛玉的影子:都美貌,都嘴利,都无父无母,都被王夫人厌,都「心比天高」。晴雯之死,是黛玉之死的预演;宝玉祭晴雯,是提前祭黛玉。 所以这篇诔文是「一击两鸣」:表面上是宝玉对晴雯的悔与痛,骨子里是作者对黛玉的悼。黛玉「陡然变色」,不是她多心,是她听出了那句「卿何薄命」里的自己。 到第七十九回,宝玉把「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改成「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说「何苦来,又咒我」。这一句「咒我」,就是谶语。 「芙蓉」这个意象,也不是随便选的。晴雯死后,宝玉说她做了「芙蓉花神」;黛玉是「芙蓉仙子」,第六十三回抽花名签,黛玉抽到「芙蓉」——「莫怨东风当自嗟」。两个人都是「芙蓉」,一个在池里,一个在诔文里。 芙蓉「出淤泥而不染」,正是晴雯和黛玉的写照:她们都美,都傲,都不肯低头,最后都被「淤泥」吞了。宝玉用「芙蓉」诔晴雯,等于用同一个意象,把黛玉也诔了。这就是「一击两鸣」:一篇文章,两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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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之死为什么要写得那么长?

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第七十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晴雯被撵后,宝玉偷偷去看她,她病在床上,连水都喝不上,却把指甲咬下来送给宝玉,说「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她又说「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她死时,宝玉梦见她来告别。 作者写晴雯之死写得那么长,是因为晴雯是黛玉的影子:她的冤死,是黛玉之死的预演;她的「风流灵巧招人怨」,是黛玉「比人多心」的另一种写法。晴雯不死,黛玉的死就没有铺垫。 而且晴雯是全书唯一一个「死得明白」的人:她知道自己是冤枉的,知道是谁害她,知道宝玉护不住她。她的死,把「丫鬟」和「小姐」的命放在一起:晴雯被撵,黛玉被弃,都是因为「太好看」「太要强」「太不会做人」。 所以晴雯之死,不只是一个人的死,是全书「薄命」主题的第一次大爆发。 晴雯死后,宝玉说她做了「芙蓉花神」。这不是安慰,是抗议:现实里,晴雯被撵、被冤、被烧化;神话里,她成了神,管着一园子的芙蓉。宝玉给不了她公道,只能给她一个「神」的名分。 可这个「神」是虚的。晴雯的冤,不会因为一个「花神」就平反;黛玉的死,也不会因为一篇诔文就改变。作者让宝玉写诔文,是让他「说」,不是让他「救」。说了,也救不了。晴雯不死,黛玉的死就没有铺垫;晴雯死得越冤,黛玉死得越顺理成章。这是作者的结构,也是作者的残忍。她死得越惨,宝玉的诔文越美;这是作者最不忍、也最狠的一笔。她死得越静,读者越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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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检大观园,为什么让王善保家的挑头?

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挑头的是王善保家的,邢夫人的陪房。她为什么挑头? 一是她外孙女司棋与潘又安私通,她想借抄检「抓住别人的错」来遮自己的丑;二是她与园里的丫鬟有仇,尤其恨晴雯「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三是邢夫人与王夫人斗法,她是邢夫人的棋子。王夫人用她,是因为自己不方便出面;她用车,是因为「宁可得罪人,也要立威」。 抄检的结果:司棋被撵、晴雯被撵、入画被撵、芳官被撵,园子散了。王善保家的最后被探春打了一巴掌,自己外孙女的事也露了。 所以让她挑头,是作者最狠的一笔:一个最不干净的人,拿着「查赃」的令箭,去查最干净的人。她查的不是「奸」,是「不顺眼」;她立的不是「规矩」,是「自己的威风」。大观园不是被「奸情」毁的,是被这种「自己人查自己人」的恶意毁的。 抄检的顺序也值得看:先查怡红院,再查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暖香坞。每个院子的反应不同:怡红院的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最烈;潇湘馆的黛玉已经睡了,被从梦中叫醒,最弱;秋爽斋的探春「命丫鬟秉烛开门而待」,最刚;暖香坞的惜春「吓的不知怎样」,最冷。 一场抄检,把每个人的性格都照出来了:晴雯的烈、黛玉的弱、探春的刚、惜春的冷。这不是「查赃」,是「照妖镜」。大观园不是被「奸情」毁的,是被「自己人查自己人」的恶意毁的;王善保家的那一巴掌,打的是她自己的脸。她查的是别人,露的是自己;这一回,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抄检之后,园子还是园子,人已经不是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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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的奴婢制度是怎样的?丫鬟可以被随便买卖吗?

贾府的奴婢,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家生子」,父母是贾府的奴才,生下来就是奴才,比如小红、柳五儿;一种是「外买的」,从外面买进来,比如袭人、晴雯(晴雯是赖大家买来,又孝敬给贾母的)。 丫鬟有月钱,有等级:大丫头、小丫头,月钱从一两、一吊到五百钱不等。她们可以被「放出去」配人,也可以被主子撵走、发卖。主子的权力很大:金钏儿被王夫人撵出去,投井死了;晴雯被撵出去,病死了;司棋被逐,撞墙自尽。 但奴婢不是没有自己的世界。她们有姐妹情:鸳鸯、平儿、袭人、紫鹃互相照应;她们有反抗:鸳鸯当着贾母的面拒婚,说「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她们也有算计:小红攀高枝,坠儿偷东西。 作者写奴婢,不是写「背景」,是写「人」。他让丫鬟有名字、有脾气、有爱情、有冤屈。金钏儿、晴雯、鸳鸯、司棋的死,都是「奴婢也是人」的证明。贾府的制度可以把人当财产,但挡不住人有自己的心。家生子与外买,命运不同。家生子从小在府里,有父母、有网络,比如小红;外买的孤身一人,只能靠主子,比如袭人、晴雯。晴雯被撵,无家可归,只能死在表哥家;袭人被打发,还有母亲哥哥可投。同是丫鬟,有家和无家,就是两条命。贾府的奴婢制度,不只分等级,还分「有没有退路」。奴婢制度最残酷的,不是打骂,是让人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不属于自己。晴雯无家,袭人有家;同是丫鬟,退路不同,命就不同。命不属于自己,才是真的贱。奴婢的命,是主子的家产。家产可以卖,人命也可以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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