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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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第一部 · 第十四章 · 4119 字 · 73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就在这时,公爵夫人出来了。她……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1118 字

第 2 场 | 客厅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307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就在这时,公爵夫人出来了。她看见只有他们两个人,看见他们狼狈的脸色,脸上现出惊骇。列文向她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基蒂不作声,也不抬眼。“谢天谢地,她拒绝了。”——母亲想,脸上立刻焕发出每逢星期四迎接客人时惯有的微笑。她坐下来,开始问起列文乡下的生活。他也重新坐下,等着客人到来,好悄悄地退席。

五分钟后,基蒂去年冬天出嫁的女友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走了进来。

这是个干瘪、蜡黄、黑眼睛发亮、病态而神经质的女人。她爱基蒂,而她对她的爱,正如已婚女人对姑娘常有的爱一样,表现为想按自己的幸福理想把基蒂嫁出去,因此她希望她嫁给弗龙斯基。初冬时常在谢尔巴茨基家遇见的列文,一向招她讨厌。她每次见到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他取笑。

——我喜欢他从他高高在上的伟大之处俯视我:——要么因为我说蠢话而中断同我的高明谈话,要么对我俯就。我就喜欢这样:——对我俯就!他讨厌我,我真高兴。——她这样说他。

她说得对,因为列文确实受不了她,并且鄙视她引以自豪、自以为是的那些东西:——她的神经质,她对一切粗俗和平凡事物的精致轻蔑与冷漠。

在诺德斯顿和列文之间,形成了社交界常见的那种关系:两个人表面上保持着友好,彼此却蔑视到这样的程度,以至连认真交谈都办不到,甚至连生气都觉得犯不着。

诺德斯顿伯爵夫人立刻向列文扑了过来。

——啊!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又回到我们这堕落的巴比伦来了。——她说着,伸出蜡黄的小手给他,同时想起他冬初说过的莫斯科是巴比伦那句话。——怎么,是巴比伦变好了,还是您变坏了?——她补了一句,冷笑着瞟了基蒂一眼。

——您这样记得我的话,我非常荣幸,伯爵夫人。——列文回答,他已经恢复了镇定,并且立刻按照习惯进入了同诺德斯顿伯爵夫人开玩笑的关系。——这话一定给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啊,那还用说!我全都记下来了。怎么样,基蒂,你又去滑冰了吗?……

于是她同基蒂聊了起来。尽管列文此刻告辞很尴尬,但承受这份尴尬总比整个晚上留在这儿,看着基蒂偶尔望他一眼又躲开他的目光要轻松些。他刚要起身,公爵夫人见他不作声,便对他说:

——您在莫斯科要住得久吗?您好像在从事地方自治会的工作吧,那就不能久住了。

——不,公爵夫人,我不再干地方自治会的事了。——他说。——我来只住几天。

“他有点不对头,——诺德斯顿伯爵夫人打量着他那严肃认真的脸,想。——他怎么也引不进他那套议论里去。不过我会把他引出来的。我太喜欢在基蒂面前把他耍成傻瓜了,我一定要耍。”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她对他说,——请您给我讲讲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事您全知道,——我们卡卢加庄园里,所有的庄稼汉和婆娘把什么都喝光了,现在一个子儿也不交租。这是怎么回事?您可是老夸庄稼汉的。

这时又有一位太太走进客厅,列文站了起来。

——请原谅,伯爵夫人,这事实在我一无所知,无可奉告。——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跟在那位太太身后走进来的军人。

“这一定是弗龙斯基。”——列文想,为了证实这一点,他望了基蒂一眼。她已经望过弗龙斯基一眼,又回头看列文。单从她这双不由自主地放出光彩的眼睛,列文就明白她爱这个人,明白得如同她亲口告诉他一样确凿。可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现在,——不管是好是坏,——列文不能不留下,他必须弄清楚,她爱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有些人遇到情敌在任何方面交上好运,会立刻闭眼不看对方的一切优点,只看见缺点;也有些人相反,最希望在这走运的情敌身上找出他借以胜过自己的那些长处,忍着心头一阵阵刺痛,专挑他的好处。列文属于后一种人。可是他要在弗龙斯基身上找出优点和动人之处,并不费力。那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弗龙斯基是个体格结实、个子不高的黑发男子,生着一张和善英俊、异常沉着而刚毅的脸。他的面容和身姿,从剪得短短的黑发、刚刮过的下巴,到崭新的宽身军服,一切都朴素而又雅致。他给进来的太太让了路,走到公爵夫人面前,然后走到基蒂跟前。

他走近她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眼睛特别温柔地亮了起来,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幸福而谦逊得意的微笑(列文觉得如此),恭敬而小心地向她俯下身去,把自己那只不大但宽阔的手伸给了她。

他同大家一一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便坐下来,对一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列文一眼也没有看。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公爵夫人指着列文说。——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弗龙斯基伯爵。

弗龙斯基站起身,友好地望着列文的眼睛,同他握了握手。

——今年冬天我本该同您一起吃饭的。——他露出朴实而爽朗的微笑说。——可是您突然回乡下去了。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鄙视并憎恨城市和我们这些城里人。——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

——看来我的话给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您记得这么牢。——列文说,想起这话他刚才已经说过一遍,脸红了。

弗龙斯基看了看列文,又看了看诺德斯顿伯爵夫人,微微一笑。

——您一直住在乡下吗?——他问。——我想冬天很寂寞吧?

——有事做就不寂寞,何况自己一个人也不觉得寂寞。——列文生硬地回答。

——我喜欢乡下。——弗龙斯基说,听出了列文的口气,却装作没听出来。

——不过我想,伯爵,您是不会同意永远住在乡下的。——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

——不知道,我没有长住过。我有过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继续说。——我同母亲在尼斯住了一个冬天,从那以后我再没有那么怀念过乡下,怀念那穿着树皮鞋和庄稼汉的俄国乡下。尼斯本身就乏味,您是知道的。那不勒斯、索伦托也只有短期去去才好。而恰恰在那儿,人会特别生动地想起俄国,想起的正是乡下……那就像……

他说着,时而对基蒂,时而对列文,平静而友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说的显然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发现诺德斯顿伯爵夫人想说什么,便没有把话说完,停下来用心听她讲。

谈话一刻也没有冷场,老公爵夫人常备的两门重炮(古典教育与实科教育之争,以及普遍兵役制问题)也就始终不必搬出来,诺德斯顿伯爵夫人也没有机会逗弄列文。

列文想加入大家的谈话,却插不进去;他每分钟都对自己说“现在该走了”,却一直没有走,仿佛在等什么。

话题转到了扶乩和神灵,相信招魂术的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讲起了她亲眼目睹的奇迹。

——啊,伯爵夫人,您一定要带我去,看在上帝份上,带我去见识见识!我到处寻访,还从来没见过什么奇事呢。——弗龙斯基微笑着说。

——好,下星期六就去。——诺德斯顿伯爵夫人回答。——那么您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相信吗?——她问列文。

——您何必问我?您知道我会怎么说的。

——可是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只是,——列文回答,——这些旋转的桌子证明,所谓的上流社会并不比庄稼汉高明。他们相信毒眼、中邪和迷魂术,而我们……

——怎么,您不相信?

——我没法相信,伯爵夫人。

——可要是我亲眼见过呢?

——农妇们也说她们亲眼见过家神。

——那您是认为我在说谎了?

她不高兴地笑了。

——不,玛莎,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是说他没法相信。——基蒂替列文脸红,说了这句话,列文听懂了,心里更恼火,刚要反驳,弗龙斯基带着爽朗快活的微笑立刻来圆场,免得谈话变得不愉快。

——您完全不承认有这种可能吗?——他问。——为什么呢?我们承认电的存在,虽然我们并不认识它;为什么就不可能有一种我们还不知道的新力量,它……

——当初人们发现电的时候,——列文立刻打断他,——只是发现了现象,并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有何作用,过了几百年才想到应用它。招魂师们恰恰相反,开头是桌子给他们写字、神灵来找他们,然后才说这是一种未知的力量。

弗龙斯基像平时一样注意地听列文讲,显然对他的话很感兴趣。

——是的,可是招魂师们说:——现在我们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力量,但力量是存在的,它在某些条件下起作用。至于这种力量究竟是什么,就让学者们去揭示吧。不,我看不出为什么这不可能是一种新的力量,既然它……

——那是因为,——列文打断他,——做电学实验时,你每次用树脂摩擦毛皮,都会出现一定的现象,而这里却不是每次都灵验,可见这不是自然现象。

弗龙斯基大概觉得这场谈话对客厅来说太严肃了,就没有反驳,而是快活地微笑着,把话题转向太太们。

——咱们现在就试一试吧,伯爵夫人。——他刚开口,列文却还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完。

——我认为,——他继续说,——招魂师们企图用一种什么新力量来解释自己的奇迹,这是最失败的尝试。他们明明说的是精神的力量,却想拿它做物质的实验。

大家都在等他说完,这一点他也感觉到了。

——我倒觉得您会是个出色的通灵人,——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您身上有一种狂热的东西。

列文张开嘴想说什么,涨红了脸,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咱们现在就试试桌子吧,公爵小姐,请。——弗龙斯基说。——公爵夫人,您允许吗?

弗龙斯基说着站起身,用眼睛寻找小桌子。

基蒂站起身向小桌子走去,走过列文身边时,同他的目光相遇了。她满心可怜他,尤其因为他的不幸是她亲手造成的。“如果能原谅我,就请原谅我吧。——她的目光说。——我太幸福了。”

“我恨所有的人,恨您,也恨我自己。”——他的目光回答。他伸手去拿帽子。可是他命定走不成。大家刚要在桌子周围坐定,列文正要离开,老公爵走了进来,同太太们打过招呼,就转向列文。

——啊!——他高兴地开口说。——来了多久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儿。见到您非常高兴。

老公爵对列文一会儿称“你”,一会儿称“您”。他拥抱了列文,同他说话时,没有注意到弗龙斯基;弗龙斯基已经站起来,平静地等着公爵理他。

基蒂感觉到,发生了刚才那件事之后,父亲的亲热让列文多么难受。她也看到,她父亲终于冷冷地答了弗龙斯基的礼,弗龙斯基带着友好的困惑望着她父亲,努力想弄明白,却弄不明白,怎么能、为什么会有人对他怀着敌意;她脸红了。

——公爵,把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让给我们吧。——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我们要做试验。

——什么试验?转桌子吗?对不起,女士们先生们,依我看,玩套环游戏要开心得多。——老公爵望着弗龙斯基说,猜到这是他起的头。——套环游戏多少还有点道理。

弗龙斯基用坚定的目光惊讶地望了望公爵,淡淡一笑,立刻同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谈起下星期要举行的盛大舞会。

——希望您也参加。——他对基蒂说。

老公爵刚一转身,列文就悄悄走了出去;他从这个晚会上带走的最后一个印象,是基蒂回答弗龙斯基舞会邀请时那张微笑的、幸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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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