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一部 · 第二十二章
第 22 章
第一部 · 第二十二章 · 2922 字 · 26 段 · 2 场
- 2922正文
- 26段
- 2场
- 8人物
- 15对话
- 4独白
舞会刚刚开始,基蒂和母亲踏上……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威尼斯 | 2600 字
第 2 场 | 视角 叶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谢尔巴茨卡娅 | 34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舞会刚刚开始,基蒂和母亲踏上那座灯火通明、摆满鲜花、站着扑粉穿红制服的仆役的大楼梯。舞厅里传来蜂房般均匀的涌动声;她们在平台上的树木之间对着镜子整理发式和衣裙时,大厅里响起乐队第一支华尔兹那小心而清晰的小提琴声。一个便服老头在另一面镜子前整理自己斑白的鬓角,满身香水味,在楼梯上和她们打了个照面,侧过身让路,显然在欣赏他不认识的基蒂。一个没留胡子的年轻人,就是谢尔巴茨基老公爵叫作“毛孩子”的那类上流社会青年,穿着一件领口开得极低的坎肩,边走边整理白色领带,向她们鞠了一躬,跑过去又折回来,请基蒂跳卡德里尔舞。第一圈卡德里尔舞已经应许了弗龙斯基,她只好把第二圈给这位年轻人。一位军官一边扣着白手套,一边在门口让开身,捋着小胡子欣赏玫瑰色的基蒂。
虽说这套装束、发式和全部赴舞会的准备花了基蒂许多心思和工夫,此刻她穿着罩在玫瑰色衬裙外的繁复薄纱裙走进舞池,却是那么自如洒脱,仿佛这些花结、花边、服饰上的种种细枝末节都不曾花费她和家里人一分钟心思,仿佛她生来就穿着这身薄纱和花边,梳着这高高的发式,头顶一朵玫瑰和两片叶子。
进舞厅之前,老公爵夫人想给她整理一下腰带上卷起的缎带,基蒂轻轻闪开了。她觉得身上的一切自然而然都那么美好、优雅,什么也不用整理。
这是基蒂最幸福的日子之一。连衣裙哪儿也不紧,花边披肩哪儿也不滑,花结没有皱,也没有脱落;玫瑰色的高跟鞋弯弯的高跟不挤脚,倒叫小脚更觉轻快。浓密的浅黄色发辫盘在小巧的头上,服服帖帖像自己长的一样。长手套的三颗扣子全都扣上了,没有绷开,贴着手臂,丝毫不改手的线条。挂颈饰的黑色丝绒带格外温柔地绕着脖颈。这条丝绒带真美;在家里照镜子看脖颈时,基蒂觉得这条丝绒带是会说话的。别的地方或许还有可挑剔的,但这条丝绒带真是美。此刻在舞会上,基蒂从镜子里望见它,又笑了。裸露的肩膀和手臂给她一种大理石般清凉的感觉,这是她特别喜欢的感觉。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红润的双唇因意识到自己的魅力而不能不含着笑意。她刚走进舞厅,走近那群五颜六色、薄纱缎带花边如云、等着人家来邀舞的太太们(基蒂从来不站进那堆人里),已经有人来请她跳华尔兹了;来邀的是最好的舞伴、舞会场上首屈一指的人物、大名鼎鼎的舞会指挥、典礼官,已婚而英俊挺拔的叶戈鲁什卡·科尔孙斯基。他刚离开和他跳完第一轮华尔兹的巴宁娜伯爵夫人,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也就是几对已经开始跳舞的人),望见进门的基蒂,便以舞会指挥特有的那种洒脱步法奔到她跟前,鞠了一躬,连问也不问她愿意不愿意,就伸出手臂去搂她的细腰。她回头想把扇子交给谁,女主人含笑接了过去。
——您来得正好,——他搂着她的腰说,——迟到算是什么作风。
她弯起左臂搭在他肩上,那双穿玫瑰色皮鞋的小脚随着音乐的节拍,在光滑的镶木地板上轻快而匀整地移动。
——跟您跳华尔兹真是一种休息,——他在华尔兹开头的不紧不慢的舞步中说。——太妙了,多么轻盈,多么合拍(precision),——他对她说的是那句他几乎对所有要好的舞伴都说的老话。
她听了夸奖嫣然一笑,越过他的肩膀继续打量着舞厅。她不是初入社交界的姑娘,在她眼里舞会上所有的脸都汇成一片魔幻的印象;她也不是跳舞跳腻了的姑娘,觉得舞会上所有的脸都熟得发烦;她正处于两者之间——她很兴奋,同时又沉着得足以观察别人。她看见,在舞厅的左角聚集着社交界的精英。那儿有袒胸露背到无以复加的美人科尔孙斯基的妻子莉季娅,那儿有女主人,那儿有克里温的光头在发亮,哪里有精英,他总在哪里;年轻人朝那边张望,却不敢走过去;她还在那边找到了斯季瓦,接着看见安娜穿着黑色天鹅绒连衣裙的秀丽身段和头脸。他也在那儿。从拒绝列文那天晚上起,基蒂就没见过他。基蒂眼尖,立刻认出了他,甚至察觉他在看她。
——怎么样,再跳一圈?您不累吗?——科尔孙斯基微微喘着气说。
——不累,谢谢您。
——那我把您送到哪儿去呢?
——卡列宁夫人好像在这儿……请送我到她那儿去。
——遵命。
科尔孙斯基放慢脚步,径直朝舞厅左角的人群旋转过去,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女士们,对不起,对不起,女士们(Pardon, mesdames)”,他在花边、薄纱、缎带的海洋里穿行,一根羽毛也没有碰着;他猛地带着舞伴旋转,她那双穿着镂空长袜的纤纤小脚露了出来,长裙的后裾像扇子一样展开,遮住了克里温的膝盖。科尔孙斯基鞠了一躬,挺起敞开的胸膛,伸出手臂送她到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跟前。基蒂满脸绯红,把裙裾从克里温膝头撩开,微微有些眩晕,环顾着寻找安娜。安娜没有照基蒂一心盼望的那样穿淡紫色衣裳,而是穿了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黑色天鹅绒连衣裙,露出像老象牙一般圆润的、丰满的肩膀和胸脯,以及有着纤纤小手的圆臂。整条裙子镶着威尼斯凸花花边。她的头上,在纯黑的、没有掺杂色的头发里,有一小串三色堇,黑腰带上的白花边之间也有一串。她的发式并不惹眼。惹眼的只是那些点缀着她的、任性地翘在后脑和鬓边的拳曲小发环。线条优美的结实脖颈上,戴着一串珍珠。
基蒂天天见到安娜,爱上了她,想象中的她一定穿淡紫色。可是如今看见她穿黑色,基蒂觉得自己原先并不懂得她全部的美。现在她看见了一个全新的、出乎意料的安娜。现在她明白了,安娜不能穿淡紫色,她的魅力恰恰在于她这个人总是从她的衣着中突现出来,衣着在她身上从来不会显眼。那件镶着华丽花边的黑色连衣裙在她身上并不显眼;那只是一个画框,显眼的只有她本人:单纯、自然、优雅,同时又快乐而生气勃勃。
她像平时一样站得笔直,基蒂走近这一小堆人时,她正微微侧着头同男主人说话。
——不,我不会扔石头,——她在回答他什么话,——虽然我不明白,——她耸耸肩膀继续说,随即带着温柔的、庇护似的微笑转向基蒂。她用女性特有的匆匆一瞥打量了她的装束,做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基蒂却能会意的点头动作,赞许她的装束和美丽。——您连走进舞厅都是跳着舞进来的,——她补了一句。
——这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之一,——科尔孙斯基向还未谋面的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鞠躬说。——公爵小姐帮我把舞会办得又快活又漂亮。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赏脸跳一圈华尔兹吧,——他弯下腰说。
——你们认识?——男主人问。
——我们有谁不认识呢?我和内子就像两头白狼,人人都认识我们,——科尔孙斯基回答。——一圈华尔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
——能不跳的时候,我是不跳的,——她说。
——可是今天不能不跳,——科尔孙斯基回答。
这时弗龙斯基走了过来。
——好吧,既然今天非跳不可,那就来吧,——她说,没有理会弗龙斯基的鞠躬,随即把手搭上了科尔孙斯基的肩膀。
“她为什么对他不满意?”——基蒂发现安娜故意不理弗龙斯基的鞠躬,心里想。弗龙斯基走到基蒂跟前,向她提起第一圈卡德里尔舞的约定,并抱歉说这段时间一直没有福气见到她。基蒂一边欣赏着跳华尔兹的安娜,一边听他说话。她等他请她跳华尔兹,可是他没有请,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脸红了,急忙请她跳华尔兹;可是他刚搂住她的细腰迈出第一步,音乐忽然停了。基蒂望了望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多年以后,她当时投向他的那个含情脉脉、却没有得到他回应的目光,仍然像痛苦的羞耻一样割着她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华尔兹,华尔兹!——科尔孙斯基从大厅另一头喊道,随手拉住一位小姐,自己先跳了起来。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