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一部 · 第二十三章
第 23 章
第一部 · 第二十三章 · 2798 字 · 29 段 · 1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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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龙斯基和基蒂跳了几轮华尔兹……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客厅 | 视角 叶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谢尔巴茨卡娅 | 282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弗龙斯基和基蒂跳了几轮华尔兹。华尔兹结束后,基蒂走到母亲跟前,刚同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了几句话,弗龙斯基就来请她跳第一圈卡德里尔舞了。跳卡德里尔舞的时候,两人没有谈什么要紧的话,只是断断续续地聊着,一会儿谈到科尔孙斯基夫妇,他把他们形容成一对可爱的四十岁的大孩子,十分有趣,一会儿谈到未来的公共剧场;只有一次谈话触到了她的痛处:他问起列文是不是也在这里,还说他很喜欢列文。不过基蒂对卡德里尔舞本来也没抱更多期望。她揪着心等待的是玛祖卡舞。她觉得一切都要在玛祖卡舞上见分晓。他跳卡德里尔舞时没有请她跳玛祖卡,这并没有使她不安。她相信玛祖卡她还是会跟他跳的,就像以往历次舞会上一样,所以她拒绝了五个人的邀请,说自己已经有约了。对基蒂来说,直到最后一圈卡德里尔舞,整场舞会都是一场由欢乐的色彩、声音和动作织成的神奇梦境。她只在觉得太累、要求休息的时候才停下来不跳。可是当她和一个无法拒绝的乏味的年轻人跳最后一圈卡德里尔舞时,她恰好同弗龙斯基和安娜面对面(vis-à-vis)。自从到这儿以后她还没有和安娜打过照面,这时她忽然又看见了一个全新的、出乎意料的安娜。她在安娜身上看到了她自己十分熟悉的那种因成功而兴奋的神态。她看出安娜正陶醉于她所激起的倾倒之中。她熟悉这种感觉,熟悉它的种种征兆,她在安娜身上看到了它们——看见了她眼睛里颤动的、闪烁的光芒,看见了她那不由自主地弯起红唇的幸福而亢奋的微笑,以及那清晰而优雅、准确而轻盈的举止。
“是谁?——她问自己。——是所有的人,还是某一个?”她不同那个正在发窘的年轻人搭话(他丢了话头拾不起来),表面上她顺从着科尔孙斯基快活而响亮的口令,他时而把大家甩成大圆阵(grand rond),时而排成链条(chaine),而她却在观察,心越揪越紧。“不,使她陶醉的不是众人的倾倒,而是某一个人的爱慕。而这一个人……难道是他?”每一次他和安娜说话,她眼睛里就闪出喜悦的光彩,幸福的微笑弯起她红润的嘴唇。她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不露出这些快乐的迹象,可它们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可是他呢?”基蒂看了看他,心里一沉。安娜的脸像一面镜子,把基蒂看得清清楚楚的东西,她在他身上也看到了。他那一向镇定从容的风度和无忧无虑的神情到哪里去了?不,现在他每次同她说话,头都微微低下去,仿佛要在她面前俯伏似的;他的目光里只有恭顺和惶恐。“我不想冒犯您,——他的目光仿佛每次都这样说,——可是我想拯救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办。”他脸上的这种神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们谈的是共同的熟人,进行着最无聊的闲谈,可是基蒂觉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决定着他们和她的命运。奇怪的是,他们谈的确实是伊万·伊万内奇的法语说得多么可笑,以及叶列茨卡娅本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之类,可是这些话对他们却自有意义,他们感觉到了,基蒂也感觉到了。整个舞会、整个世界,在基蒂心里全被雾遮住了。只有她受过的严格教养支撑着,使她做人家要求她做的事,也就是跳舞、答话、说话,甚至微笑。可是玛祖卡舞开始之前,当椅子已经开始摆开,有几对舞伴正从小厅走进大厅时,基蒂忽然感到一阵绝望和恐惧。她拒绝了五个人,如今没人请她跳玛祖卡了。甚至没有希望再有人来邀请她,正因为她在社交界太出风头了,谁也不会想到她至今还没有舞伴。该对母亲说她病了,回家去,可是她连这点力气也没有。她觉得自己彻底垮了。
她走到小客厅深处,跌坐在圈椅里。轻飘飘的裙裾像云一样升腾在她纤细的腰肢四周;一条裸露的、瘦削而柔嫩的少女手臂无力地垂着,没入粉红色长裙的褶皱里;另一只手握着扇子,用急促而短促的动作扇着自己燥热的脸。然而,尽管她像一只刚落上草尖、转眼就要展翅飞起、展开彩虹般翅膀的蝴蝶,可怕的绝望却撕扯着她的心。
“也许是我弄错了,也许根本没有这回事?”
她又把她所看到的一切回想了一遍。
——基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踩着地毯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跟前说。——我弄不懂。
基蒂的下唇哆嗦了一下;她倏地站起来。
——基蒂,你不跳玛祖卡吗?
——不,不,——基蒂用含着哭声的颤抖声音说。
——他当着我的面请她跳玛祖卡,——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她知道基蒂明白他和她指的是谁。——她说:——您难道不同谢尔巴茨卡娅公爵小姐跳吗?
——唉,我什么都无所谓!——基蒂回答。
除了她自己,谁也不明白她的处境,谁也不知道她昨天拒绝了一个她也许爱着的人,而拒绝他,是因为她相信了另一个人。
诺德斯顿伯爵夫人找到了和她跳玛祖卡舞的科尔孙斯基,叫他去请基蒂跳。
基蒂跳的是第一对;还算幸运,她不用说话,因为科尔孙斯基一直跑来跑去,张罗他那一摊子事。弗龙斯基和安娜几乎就坐在她对面。她用她那双看得很远的眼睛望着他们;当两对舞伴相遇时,她在近处也看见他们;她越看他们,越确信自己的不幸已经降临。她看出,他们在这满厅的人中间却觉得旁若无人。在弗龙斯基那张一向坚定而自信的脸上,她看到了那种令她震惊的茫然与恭顺的神情,像一条做了错事的聪明狗的表情。
安娜微笑,微笑就传到他脸上。她沉思,他就变得严肃。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把基蒂的眼睛吸向安娜的脸。她穿那件朴素的黑连衣裙是美的,她戴着手镯的丰腴手臂是美的,她围着珍珠项链的坚实脖颈是美的,松散发髻上拳曲的头发是美的,纤小手足优雅轻盈的动作是美的,这张神采飞扬的美丽脸庞是美的;可是她的美里有一种可怕而残忍的东西。
基蒂比以前更欣赏她了,内心却越来越痛苦。基蒂觉得自己被压垮了,脸上也流露了出来。弗龙斯基在玛祖卡舞中同她相遇,看见她时竟没有立刻认出她来——她变得太厉害了。
——舞会真精彩!——他没话找话地对她说。
——是啊,——她回答。
玛祖卡跳到一半,大家反复跳着科尔孙斯基新编的复杂花样,安娜走到圆圈中央,拉过两位男伴,又把一位女士和基蒂叫到自己跟前。基蒂走近时惶恐地望着她。安娜眯起眼睛看着她,微微一笑,握了握她的手。可是发现基蒂脸上只以绝望和惊讶回应她的微笑时,她便转过身去,同另一位女士快活地说起话来。
“是的,她身上有一种陌生的、魔鬼似的、迷人的东西。”——基蒂对自己说。
安娜不想留下吃晚饭,男主人却挽留她。
——得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科尔孙斯基把她的裸露手臂挽进自己燕尾服的衣袖里说。——我对这组科蒂利翁舞有个多妙的构思!一件妙品(Un bijou)!
他缓缓挪步,想拉她一起走。男主人赞许地微笑着。
——不,我不留下了,——安娜微笑着回答;但尽管带着微笑,科尔孙斯基和男主人从她回答的坚决口气里都听出来,她不会留下。
——不,我在莫斯科您这一场舞会上跳的,比在彼得堡整个冬天跳的还多呢,——安娜回头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的弗龙斯基说。——上路之前我得休息一下。
——您明天一定走吗?——弗龙斯基问。
——是的,我想是的,——安娜回答,仿佛惊讶于他提问的大胆;可是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和微笑里那不可抑制的颤动的光彩灼痛了他。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没有留下吃晚饭,走了。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