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一部 · 第二十九章
第 29 章
第一部 · 第二十九章 · 1964 字 · 6 段 · 2 场
- 1964正文
- 6段
- 2场
- 4人物
- 3对话
- 6独白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谢天谢……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车厢 | 视角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宁娜 | 1804 字
第 2 场 | 车厢 | 164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好了,一切都结束了,谢天谢地!”——这是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同哥哥最后道别时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哥哥直到第三次铃响还用身子挡着车厢入口。她在自己的沙发椅上、安努什卡身旁坐下,朝卧铺车厢的半明半暗里环顾了一周。“谢天谢地,明天就能见到谢廖扎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的日子又要照旧过下去,美好而习惯的日子。”
安娜一整天都怀着那种心事重重的情绪,此刻她高高兴兴、利利索索地安顿旅途的座位:她用灵巧的小手开了又锁上那只红袋子,拿出靠枕放在膝上,把两条腿仔细裹好,安安稳稳地坐定。一位生病的太太已经躺下睡了。另外两位太太同她攀谈,一个胖老太婆裹好腿脚,对车厢里的暖气评头论足。安娜同太太们敷衍了几句,看不出这谈话有什么趣味,便叫安努什卡拿出手提灯,挂在扶手椅上,又从手提包里取出裁纸刀和一本英国小说。起初她读不进去。先是乱哄哄的走动声打扰她;接着火车开动了,又不能不听那些声响;后来是拍打左边车窗、粘在玻璃上的雪,是那个裹着衣服、半边身子落满雪、从旁边走过的列车员的身影,还有关于外面这场可怕暴风雪的种种议论,都分散她的注意。再往后,一切总是老样子:同样的颠簸和敲击声,同样扑打车窗的雪,同样从蒸汽的闷热骤然变冷、又冷而复热,同样的几张脸在半明半暗里晃来晃去,同样的说话声;安娜开始读下去,也读得懂了。安努什卡已经打起瞌睡,红袋子搁在膝上,一双戴着手套的宽大的手捧着,其中一只手套已经破了洞。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读着,也读得懂,可是读得并不愉快,也就是说,她不愿追随别人生活的倒影。她自己太想过生活了。读到小说女主人公照料病人,她就想迈着无声的脚步在病人房间里走来走去;读到一位国会议员发表演说,她就想发表这篇演说;读到玛丽夫人骑马追上猎队、逗弄嫂嫂、以勇敢使众人惊叹,她就想亲自这么做。可是没有什么可做,于是她用小手摩挲着光滑的小刀,勉强读下去。
小说的男主人公已经开始得到他那种英国式的幸福:准男爵的爵位和庄园;安娜真愿意同他一起到这庄园去,忽然她觉得他应当羞愧,她自己也应当为这感觉羞愧。可是他有什么可羞愧的呢?“我有什么可羞愧的呢?”——她又惊又恼地问自己。她放下书,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把裁纸刀攥得紧紧的。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她把莫斯科之行的种种回忆温习了一遍。回忆都是美好的、愉快的。她想起舞会,想起弗龙斯基和他那张含情脉脉、俯首帖耳的脸,想起自己同他的全部关系:——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可与此同时,恰恰在这个地方,羞耻感越来越强烈,仿佛她一想起弗龙斯基,就有一个内心的声音对她说:——“温暖,很温暖,滚烫。”“那又怎么样呢?——她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果断地对自己说。——这算得了什么?难道我不敢正眼看这件事吗?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在我同这个军官小伙子之间,存在过或者可能存在什么不同于一般熟人的关系吗?”她轻蔑地冷笑一声,又拿起书来,可是怎么也读不懂了。她拿裁纸刀在车窗玻璃上划了一下,又把那光滑冰凉的刀面贴在脸颊上,一阵无缘无故的喜悦忽然攫住了她,她差点笑出声来。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像琴弦一样,在一些拧牢的弦栓上越绷越紧。她觉得眼睛越睁越大,手指脚趾都在神经质地动弹,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呼吸,而在这摇晃不定的半明半暗中,一切形象和声音都以异乎寻常的鲜明刺痛着她。她心里不断涌起一阵阵的疑惑:车厢在向前走,还是在向后退,还是根本没有动?旁边坐的是安努什卡,还是陌生人?“那是什么,椅背上挂的是皮袄还是野兽?我自己又是什么呢?是我,还是另外一个人?”她害怕沉浸到这种迷惘里去。可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往里拉,她既可以让它拉去,也可以收住。她站起来想清醒清醒,掀开毯子,脱下厚大衣上的披肩。她清醒了片刻,明白了:进来的那个穿长呢外套、少了一颗纽扣的瘦庄稼汉是烧炉工,他在看温度计,风和雪跟着他灌进了车门;可是接着一切又乱成一团……这个长腰的庄稼汉在墙上啃起什么东西来;老太婆把两条腿伸得老长,占满了整个车厢,还弄得满车黑云;接着有什么东西可怕地轧轧响、咚咚敲,仿佛在撕扯什么人;接着一团红火刺瞎了眼睛;接着一切都被一堵墙遮住了。安娜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可是这一切并不可怕,反而有趣。一个裹得严严实实、满身是雪的人在她耳边喊了句什么。她站起身,清醒过来;她明白火车到站了,那是列车员。她叫安努什卡把脱下的披肩和头巾递给她,穿戴好,向车门走去。
——您要下去吗?——安努什卡问。
——是的,我想透透气。这儿太热了。
她开了门。暴风雪迎面扑来,同她争夺那扇门。这也使她觉得有趣。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风仿佛就等着她,欢快地呼啸起来,要把她托起来带走,可她一手抓住冰冷的车门柱子,按住衣裙,走下踏梯,踏上站台,绕到车厢背风的一面。踏梯口风很大,车厢后面的站台上却风平浪静。她痛快地、深深地吸着雪地里凛冽的空气,站在车厢旁边,打量着站台和灯火通明的车站。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