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八章
第 42 章
第二部 · 第八章 · 2435 字 · 15 段 · 2 场
- 2435正文
- 15段
- 2场
- 3人物
- 2对话
- 8独白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并不……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客厅 | 105 字
第 2 场 | 书房 | 234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并不觉得妻子同弗龙斯基单独坐一张桌子、谈得兴致勃勃有什么特别不成体统的地方;可是他注意到,客厅里别人都把这看作某种特别而且不成体统的事,因此他也觉得不成体统了。他决定要跟妻子谈谈这件事。
回到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照例走进自己的书房,在圈椅里坐下,翻开他那本论述教皇制的书里夹着裁纸刀的地方,照例读到一点钟;只是他不时揉揉自己的高额头,摇摇头,仿佛在驱赶什么。到了惯常的时刻,他起身做睡前的梳洗。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还没有回来。他腋下夹着书上了楼;可是今天晚上,他脑子里没有往常那些公务上的盘算,而是装满着妻子和发生在她身上的某种不快的事。他一反常态没有上床,而是倒背起交叉的双手,在几个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他没法躺下,觉得必须先把这个新出现的情况好好想透。
当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暗自决定要同妻子谈一谈的时候,他觉得这事轻而易举;可是现在,当他开始琢磨这个新出现的情况时,却觉得这事非常复杂、十分棘手。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是个爱嫉妒的人。嫉妒,照他的信念,是对妻子的侮辱;对妻子应当信任。为什么应当信任,也就是说,凭什么能完全相信他年轻的妻子会永远爱他,他没有这样问过自己;可是他没有体验过不信任,因为他信任她,并且对自己说应该信任她。可是现在,虽然嫉妒是一种可耻的感情、人应当信任,这个信念并没有动摇,他却感到自己正面对着某种不合逻辑、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正面对着生活本身,面对着他妻子有可能爱上别人这种可能性,而正是这一点使他觉得莫名其妙、难以理解,因为这就是生活本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辈子都在官场的领域里生活和工作,打交道的都是生活的影子。而每一次同生活本身相遇,他都躲避开去。现在他体验到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安安稳稳从深渊上的桥上走过,忽然发现桥拆了,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这深渊——就是生活本身,那桥——就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过的那种人为的生活。他妻子有可能爱上别人,这个问题第一次摆在他面前,他不由得感到恐惧。
他没有脱衣服,迈着均匀的步子来回踱着:踱过点着一盏灯、镶木地板声声响亮的餐厅,踱过幽暗的客厅(灯光只落在沙发上方那幅他不久前才画好的大肖像上),踱过她的书房,那里点着两支蜡烛,照着她亲友的肖像和她书桌上那些他早已熟悉的精美小摆设。他穿过她的房间走到卧室门口,又折回来。
每走一个来回,多半是在灯光明亮的餐厅镶木地板上,他总要停下来对自己说:“是的,这事必须解决,必须制止,得说出我的看法和我的决定。”于是又往回走。“可是说什么呢?什么决定呢?”——他在客厅里问自己,找不到答案。“说到底,——他在拐进书房之前问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她同他谈得久了些。那又怎么样?社交场上,女人同谁不能谈话?再说,嫉妒——就是贬低自己,也贬低她。”——他在走进她的书房时对自己说;可是这套从前对他很有分量的道理,如今却毫无分量、毫无意义了。他从卧室门口又折回大厅;可是刚一回到幽暗的客厅,就有一个声音对他说:事情并非如此;既然别人都看出来了,那就总有点什么。于是他在餐厅里又对自己说:“是的,这事必须解决,必须制止,得说出我的看法……”而在客厅里折返之前,他又问自己:怎么个解决法?接着又问自己:出了什么事?回答是:——什么也没有。他又想起嫉妒是一种贬低妻子的感情;可是回到客厅,他又确信是出了点什么事。他的思想同他的身体一样兜着整圈,碰不到一点新东西。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揉揉前额,在她的书房里坐了下来。
在这里,望着她那张摆着孔雀石文件夹、上面搁着一封没写完的便条的桌子,他的思路忽然变了。他想起了她,想起她在想什么、有什么感受。他第一次生动地想象她的个人生活、她的思想、她的愿望;一想到她可能而且应该有她自己独立的生活,他就觉得可怕,连忙把这个念头赶开。这正是他不敢正视的深渊。在思想和感情上设身处地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这种心灵活动是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格格不入的。他认为这种心灵活动是有害而危险的想入非非。
“最糟的是,——他想,——偏偏是现在,我的事业(他想的是他正在推行的那个方案)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正需要全部心力去保持镇定的时候,这份莫名其妙的烦恼偏偏落到我头上。可是怎么办呢?我不是那种忍得住烦恼和忧虑、却没有勇气正视它们的人。”
——我必须考虑清楚,作出决定,然后丢开,——他出声说。
“她的感情问题,她内心发生了和可能发生什么的问题,不是我的事,是她良心的事,归宗教管。”——他对自己说,意识到这个新出现的情况已经归入哪一条法规,心里轻松了些。
“这么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她的感情之类的问题——是她良心上的问题,与我无关。我的义务是明确的。作为一家之长,我是有义务引导她的人,因而也是对之负有部分责任的人;我必须指出我所看到的危险,警告她,甚至行使权力。我必须对她把话说出来。”
于是,等会儿要对妻子说的话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成形了。他一边想,一边惋惜自己为这种家务事不知不觉耗费了时间和心智;可尽管如此,他脑子里还是像起草一份报告那样,清清楚楚地排好了这场谈话的格式和次序。“我应当说明并陈述以下几点:——第一,舆论和体面的意义;第二,婚姻的宗教意义;第三,必要时指出儿子可能遭遇的不幸;第四,指出她自身的不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手指交叉起来,掌心朝下,用力一伸,指关节咔咔作响。
这个手势,这个坏习惯——交叉双手、扳响手指——总能使他平静下来,恢复他此刻十分需要的条理。大门口传来了马车驶近的声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大厅中央站住了。
楼梯上传来女人的脚步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准备好了那篇讲话,站在那里,捏着交叉的手指,等着看还有没有哪个关节会响。有一个关节响了。
单是楼梯上那轻盈的脚步声,他就感觉到她在走近;尽管他对自己的讲话很满意,想到即将来临的这场谈话,他心里发虚……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