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七章

第 41 章

第二部 · 第七章 · 3456 字 · 77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门口响起脚步声,贝特西公爵夫……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客厅 | 1014 字

第 2 场 | 莫斯科 | 251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门口响起脚步声,贝特西公爵夫人知道是卡列宁娜来了,朝弗龙斯基看了一眼。他望着门口,脸上有一种古怪的、前所未有的表情。他又高兴、又专注、又胆怯地望着走进来的人,慢慢地欠起身。安娜走进客厅。她像往常一样身子挺得笔直,迈着同别的上流社会女人不同的、快速、稳健而轻盈的步子,目不斜视地走完到女主人面前的那几步,握了握女主人的手,嫣然一笑,又带着这微笑回头望了弗龙斯基一眼。弗龙斯基深深鞠了一躬,为她挪过一把椅子。

她只点了点头作答,脸红了红,皱起了眉头。可是她立刻一边向熟人点头、握人家伸过来的手,一边对女主人说:

——我在莉季娅伯爵夫人那儿,本想早些来的,可是坐住了。她那儿有位约翰爵士。非常有意思。

——啊,就是那位传教士?

——是的,他讲印度的生活,讲得非常有意思。

因她的到来而中断的谈话,又像被风吹动的灯火一样晃动起来。

——约翰爵士!对,约翰爵士。我见过他。他很会讲话。弗拉西耶娃完全爱上他了。

——小弗拉西耶娃真的要嫁给托波夫,是真的吗?

——是啊,据说这事完全定了。

——我真佩服做父母的。据说这是因热恋结的婚。

——热恋?您的思想多古板!如今谁还谈热恋?——公使夫人说。

——有什么办法呢?这股愚蠢的旧风气就是不绝迹,——弗龙斯基说。

——坚持这种风气的人活该倒霉……据我所知,幸福的婚姻只有建立在理智上的。

——不错,可是凭理智建立的婚姻的幸福,常常像灰尘一样飞散,恰恰因为出现了那种不被承认的激情,——弗龙斯基说。

——不过我们说的凭理智的婚姻,是指双方都已荒唐够了的那种。那就像猩红热,总要出过一次才行。

——那么爱情也得像种牛痘一样,学会人工接种。

——我年轻的时候爱上过一个教堂执事,——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说。——不知道这对我有没有用。

——不,我说正经的,我觉得要懂得爱情,就得先犯一回错误,然后再改正,——贝特西公爵夫人说。

——结了婚以后也得这样?——公使夫人打趣说。

——改邪归正,永远不晚,——外交官念了句英国谚语。

——正是这话,——贝特西接过去,——人得犯错误,然后再改正。这事您怎么看?——她问安娜;安娜嘴唇上挂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坚定的微笑,默默地听着这场谈话。

——我想,——安娜摆弄着脱下的手套说,——我想……有多少颗脑袋,就有多少种心思;那么,有多少颗心,就有多少种爱情。

弗龙斯基望着安娜,心提到嗓子眼上等她往下说。等她说出这几句话,他才像脱离了危险似的舒了口气。

安娜忽然对他说:

——我收到莫斯科来信了。信上说,基蒂·谢尔巴茨卡娅病得很重。

——真的吗?——弗龙斯基皱起眉头说。

安娜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您对此不感兴趣吗?

——相反,非常感兴趣。信上究竟怎么写的,能告诉我吗?——他问。

安娜站起身,走到贝特西跟前。

——请给我一杯茶,——她说着,在她的椅子后面站住。

趁贝特西公爵夫人斟茶的工夫,弗龙斯基走到安娜跟前。

——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他又问。

——我常想,男人们不懂得什么叫有失体面,嘴上还老挂着这个,——安娜没有回答他的话。——这话我早就想跟您说了。她补了一句,走了几步,在放相册的角桌旁坐下。

——我不大明白您这话的意思,——他把茶杯递给她,说。

她朝身旁的沙发看了一眼,他立刻坐了下来。

——是的,我想对您说,——她说着,眼睛不看他。——您的行为很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

——难道我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很不好吗?可是谁使得我这样做的呢?

——您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她严厉地看着他说。

——您知道为什么,——他大胆而高兴地回答,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发窘的不是他,而是她。

——这只能证明您没有心肝,——她说。可是她的眼神却在说:她知道他有,而且正因为有,她才怕他。

——您刚才谈的那件事是个错误,而不是爱情。

——您记得,我禁止您提那个词,那个可恶的词,——安娜浑身一颤说;可是她立刻感觉到,单这一个“禁止”就已表明她承认了自己对他有某种权利,这反倒是在鼓励他谈爱情。——这话我早就想跟您说了,——她继续说,坚决地望着他的眼睛,脸上烧起一片火辣辣的红晕,——今天我是特意来的,明知道会遇见您。我来是要告诉您:这事该收场了。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脸红过,可是您让我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他望着她,被她脸上那种新的精神的美惊呆了。

——您要我怎么样?——他直率而严肃地问。

——我要您到莫斯科去,求基蒂宽恕,——她说,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您并不愿意这样,——他说。

他看出来,她说的是她强迫自己说的话,而不是她想说的。

——要是您像您说的那样爱我,——她低声说,——那就这么做,好让我安心。

他的脸一下子容光焕发。

——难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的全部生命;可是安心我不知道,也给不了您。整个的我、爱情……给。我没办法把您和我分开来想。您和我在我是一体。无论对我自己还是对您,我都看不到前面有安宁的可能。我只看到绝望和不幸的可能……或者我看到幸福的可能,多么了不得的幸福啊!……难道这不可能吗?——这句话他只动了动嘴唇;可是她听见了。

她竭尽全部心力,想说出该说的话;可是说出口的不是那些话,她只是让满含爱意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回答。

“到头了!——他狂喜地想。——就在我已经绝望、眼看没有指望的时候——到头了!她爱我。她承认了。”

——那就为了我这么做吧:永远别对我说这种话,咱们还做好朋友,——她嘴上这样说;可是她的眼神说的完全是另外一套。

——朋友我们是做不成的,这一点您自己也清楚。我们要做天下最幸福的人,还是最不幸的人——这全在您。

她想说什么,可是他打断了她。

——其实我要求的只有一点:给我像现在这样有所指望、备受煎熬的权利;要是连这一点也不行,您吩咐我消失,我就消失。要是我在场使您难受,您就不会再见到我。

——我并不想把您赶到哪儿去。

——只要什么都别改变。让一切照旧吧,——他用发颤的声音说。——瞧,您丈夫来了。

果然,这一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迈着他那四平八稳、略带笨拙的步子走进了客厅。

他朝妻子和弗龙斯基扫了一眼,走到女主人跟前,坐下喝茶,用他那不慌不忙、一向响亮的嗓音,以惯常的戏谑腔调嘲笑起什么人来。

——你们的朗布耶沙龙(Rambouillet)全伙都在,——他把满座的人打量了一遍,说,——美惠三女神和缪斯们都在。

可是贝特西公爵夫人受不了他这种腔调(她管那叫“讥诮腔”〔sneering〕),于是她这位聪明的女主人立刻把话题引到普遍的义务兵役制这种严肃问题上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下子被谈话吸引住了,一本正经地在新敕令的问题上同攻击这道敕令的贝特西公爵夫人辩论起来。

弗龙斯基和安娜仍旧坐在小桌旁。

——这就有点不成体统了,——一位太太低声说,用眼睛示意卡列宁娜、弗龙斯基和她的丈夫。

——我早跟您说什么来着?——安娜的女友回答。

不光是这两位太太,客厅里几乎所有的人,连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和贝特西本人,都朝那两个离群的人看了好几眼,仿佛受了妨碍似的。只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次也没有朝那边看,始终没有放下谈得正起劲的话题。

贝特西公爵夫人觉察出大家的不快,便拉了个人来顶替自己听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讲话,自己走到安娜跟前。

——您丈夫说话那种清晰和准确,我一向佩服,——她说。——再玄妙的概念,经他一讲我就懂了。

——哦,是啊!——安娜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贝特西对她说的话其实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走到大桌子跟前,加入了大家的谈话。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坐了半小时,走到妻子跟前,提议一起回家;可是她看也不看他,回答说她要留下来吃晚饭。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鞠了个躬,走了。

卡列宁娜的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胖鞑靼人,穿着光亮的皮外套,正吃力地勒住那匹在门廊下冻得发抖、扬头跃起的左边灰马。仆人拉开车门站在一旁。看门人拉住大门站在一旁。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用灵巧的小手解着袖口上挂在皮大衣钩子上的花边,低着头,如醉如痴地听着送她出来的弗龙斯基说话。

——您什么也没有说;就算吧,我什么也不要求,——他说,——可是您知道,我要的不是友谊;我这一生只可能有一种幸福,就是您那么不喜欢的那个词……是的,爱情……

——爱情……——她用内心的声音慢慢地重复着;忽然,就在她解开花边的那一瞬间,她接着说:——我不喜欢这个词,是因为它对我意味着太多太多了,比您能理解的要多得多,——她朝他脸上看了一眼。——再会!

她把手伸给他,迈开快速而富有弹性的步子,从看门人身边走过,消失在马车里。

她的目光、她手的触碰灼穿了他。他吻了吻手掌上她碰过的地方,然后回家去了;想到这一个晚上他比过去两个月都更接近他的目标,他满心幸福。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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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相 关 析 疑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