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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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第二部 · 第十六章 · 2671 字 · 44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回家的路上,列文问清了基蒂的……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书房 | 2581 字

第 2 场 | | 13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回家的路上,列文问清了基蒂的病情和谢尔巴茨基家打算的种种细节;虽然他不好意思承认,可是他所听到的使他高兴。高兴,是因为还有希望;更高兴,是因为痛苦的是她,那个使他那么痛苦的人。可是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谈起基蒂的病因,提到弗龙斯基的名字时,列文打断了他:

——我没有任何权利知道人家的家事,老实说,也没有任何兴趣。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捕捉到列文脸上那瞬间的、他十分熟悉的变化(一分钟前还那么快活,此刻已变得同样阴沉),便微微一笑。

——林子的事你同里亚比宁全谈妥了?——列文问。

——嗯,谈妥了。价钱好极了,三万八千。先付八千,其余的六年内付清。我为这事张罗了好久。再没有谁出更高的价了。

——这等于你把林子白送了,——列文闷闷地说。

——怎么是白送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温和地笑着说,他知道此刻在列文眼里什么都不好了。

——因为那林子每俄亩至少值五百卢布,——列文回答。

——哎呀,你们这些乡巴佬!——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打趣说。——你们这种瞧不起我们这些城里人的腔调!……可一办起事来,我们总比别人办得好。信不信由你,我全都算过了,——他说,——这林子卖得非常有利,我简直还怕那家伙反悔呢。要知道,这不是‘商品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想用“商品林”这个词彻底打消列文的怀疑,——多半是柴火林。每亩出不了三十立方丈木料,而他给了我每俄亩二百卢布。

列文轻蔑地笑了笑。“我知道,——他想,——这种派头不光是他,所有城里人都有:十年里下乡两三趟,拣了两三句乡下话,不管得当不得当就乱用,还坚信自己什么都懂了。‘商品林,每亩三十立方丈。’话说得一套一套,其实什么也不懂。”

——你在衙门里写公文那一套,我不想教你,——他说,——需要的话,我还得向你请教。可你居然这么自信,以为这套林木的门道你全懂。这门道难着呢。你数过树了吗?

——树怎么个数法?——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仍想把朋友从坏情绪里拉出来。——数得清沙粒、数得清行星的光芒,那也得有高明的头脑……

——不错,里亚比宁的高明头脑就行。没有一个商人不数树就买林子的,除非人家像你一样白送。你那林子我清楚。我年年在那儿打猎,你的林子值每俄亩五百卢布的现钱,他给你二百卢布还是分期付款。这就是说,你白送了他三万卢布。

——得了,别异想天开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可怜巴巴地说,——那为什么没人肯出更高的价呢?

——因为他同别的商人有勾结;他给了人家好处费。我同这些人全打过交道,我了解他们。他们根本不是商人,是投机贩子。百分之十、十五的利,他不屑干,他等着用二十戈比买一个卢布。

——行啦,行啦!你是情绪不好。

——一点也不,——他们驶近家门口时,列文闷闷地说。

台阶前已经停着一辆铁皮和皮子包得紧紧的马车,套着一匹被宽轭索勒得紧紧的肥壮的马。车上坐着一个血气旺盛、腰带扎得紧紧的、给里亚比宁充任车夫的管家。里亚比宁本人已经在屋里,在前厅迎接这两位朋友。里亚比宁是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蓄着小胡子,剃光的下巴向前突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向外鼓起。他穿一件长襟蓝礼服,纽扣一直钉到屁股下面;脚登一双高筒靴,脚踝处皱巴巴,小腿处挺括括,外面罩着大套鞋。他用手帕绕着圈擦了擦脸,把本来就很合身的礼服掩了掩,微笑着迎接进来的人,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啊,您可回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着,把手伸给他。——太好了。

——对阁下的吩咐不敢怠慢,尽管路实在太难走了。实实在在是一路走来的,可总算按时到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向您致敬,——他转向列文,想抓住他的手。列文皱着眉头,装作没看见他的手,只顾往外掏丘鹬。——二位打猎消遣来着?这打的又是什么鸟呀?——里亚比宁轻蔑地瞅着丘鹬,又说,——味道想必不坏吧。——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好像十分怀疑这桩买卖是否划算。

——要不到书房去谈?——列文阴沉着脸,用法语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请到书房去吧,你们在那儿谈。

——哪儿都行,悉听尊便,——里亚比宁端着轻蔑的架子说,仿佛要让对方明白:别人在待人接物上也许会有为难的地方,可他永远、在任何事上都不会为难。

进了书房,里亚比宁照老习惯四下打量,仿佛在找圣像;可是找见之后,却没有画十字。他打量着书柜和一排排书籍,像对待丘鹬那样带着同样的怀疑轻蔑地笑了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怎么也不认为这些东西值得置办。

——怎么样,钱带来了吗?——奥布隆斯基问。——请坐。

——钱我们不在乎。是来见见面,谈一谈。

——谈什么呢?您倒是坐呀。

——那也行,——里亚比宁说着坐下来,姿势别扭得要命地把胳膊肘搁在椅背上。——得让点价,公爵。不让是罪过呀。钱嘛,妥妥当当,一个戈比不少。钱上从不会耽搁。

列文正把枪放进柜子里,已经走到门口,听见商人的话,停了下来。

——林子您是白捡的,——他说。——他来找我太晚了,要不我会给他开个价。

里亚比宁站起身,微笑着,默默地自下而上打量列文。

——太抠门啦,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笑着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您手里实实在在什么都买不成。我买您小麦,出的可是好价钱。

——我干吗把自己的东西白送给您?我又不是在地上捡的,也不是偷的。

——得啦,现如今偷东西是断断不可能的。现如今一切都是公开的法庭,一切都体面得很;偷东西谈不上。我们是凭良心谈的。林子要价太高,账算不过来。求您多少让一点。

——你们的买卖到底定了没有?要是定了,就别讨价还价;要是没定,——列文说,——林子我买。

里亚比宁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了。一种鹞鹰般的、贪婪而冷酷的表情在他脸上定了下来。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指飞快解开礼服,露出没塞进裤腰的衬衣、背心的铜扣和表链,迅速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皮夹子。

——请吧,林子是我的,——他说,急忙画了个十字,伸出手来。——拿钱吧,林子归我。里亚比宁做买卖就是这样,不计较几个小钱,——他皱起眉头,挥舞着皮夹子说。

——换了我,就不这么性急,——列文说。

——得啦,——奥布隆斯基惊讶地说,——我可是答应了人家的。

列文走出房间,砰地带上门。里亚比宁望着门,笑着摇摇头。

——到底是年轻,完完全全孩子气。我买下这林子,不瞒您说,就图个名声:瞧,是里亚比宁,不是别人,买下了奥布隆斯基的林子。至于划得来划不来,那就听天由命了。上帝作证。请吧。立个契约……

一小时后,商人把长袍仔细掩好,扣上礼服的钩子,口袋里揣着契约,坐上他那辆箍得紧紧的马车,回家去了。

——唉,这些老爷!——他对管家说,——一路货色。

——那可不是嘛,——管家回答,把缰绳递给他,扣上皮挡泥围裙。——买卖怎么样,米哈伊尔·伊格纳季奇?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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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