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十七章

第 51 章

第二部 · 第十七章 · 2869 字 · 37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上楼来,口……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2830 字

第 2 场 | 车站 | 74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上楼来,口袋里鼓鼓囊囊地装着商人预付三个月的期票。林子的买卖了结了,钱到手了,打猎又打得痛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兴致勃勃,因此他特别想驱散列文心头的坏情绪。他希望这一天也像开头那样,在愉快的晚餐中结束。

列文确实情绪不好,尽管他满心希望自己能对可爱的客人亲热殷勤,却怎么也做不到。基蒂没有出嫁这个消息,像酒意一样渐渐上头了。

基蒂没有出嫁,却病了,因爱上一个冷落她的人而病倒。这侮辱仿佛落到了他头上。弗龙斯基冷落她,她冷落他列文。可见弗龙斯基有权鄙视列文,因而是他的敌人。不过这一切列文并没有想。他只模模糊糊地感到这里面有什么侮辱他的地方,此刻他不是为那件扰乱他的事生气,而是见什么挑什么的刺。卖林子这件蠢事、奥布隆斯基上的这个当、偏偏又是在他家里办成的,这一切都刺激着他。

——怎么样,办完了?——他在楼上迎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想吃晚饭吗?

——好啊,我不推辞。到了乡下,我的胃口好得惊人!你怎么不留里亚比宁吃顿饭?

——哼,去他的吧!

——可你怎么这样对待人家!——奥布隆斯基说。——你连手都不肯跟他握。为什么不握手呢?

——因为我不跟奴才握手,何况奴才比他强一百倍。

——你可真是个守旧派!那各阶层打成一片呢?——奥布隆斯基说。

——谁喜欢打成一片——请便,我觉得恶心。

——我看,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守旧派。

——说真的,我从没想过我是什么人。我——是康斯坦丁·列文,仅此而已。

——还是一个情绪很坏的康斯坦丁·列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

——对,我情绪不好,你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对不起,你那桩愚蠢的买卖……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宽宏地皱起脸,像一个无辜受屈、被人搅得难受的人。

——好了,够了!——他说。——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事:谁卖了东西,卖完之后没人立刻对他说:——“这东西值钱得多”?可卖的时候,谁也不肯出高价……不,我看出来了,你对这个倒霉的里亚比宁憋着一肚子气。

——也许是吧。你知道为了什么吗?你又要说我是守旧派,或者别的什么可怕的字眼;可是我眼看贵族阶级(我属于这个阶级,而且不管各阶层怎么打成一片,我很自豪我属于它)正在四面八方破落下去,心里总是难过、不平。破落不是因为奢侈——那倒没什么;过老爷式的挥霍生活——这是贵族的本分,只有贵族才懂得怎么挥霍。如今我们周围的农民在买地——我并不难受。老爷游手好闲,农民辛勤劳作,把懒汉挤掉,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还替农民高兴。可是看到这种破落是出于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无辜,我就难受。这里,一个波兰租佃户用半价从住在尼斯的一位贵妇人手里买进了一座漂亮的庄园。这里,值十卢布一俄亩的地,一卢布就租给了商人。这里,你无缘无故白送了那个骗子三万卢布。

——那怎么办?一棵棵树去数?

——非数不可。你没有数,里亚比宁可数了。里亚比宁的孩子将有钱生活、受教育,你的孩子恐怕就没有!

——好了,请原谅,这种算计总有点小家子气。我们有我们的营生,他们有他们的,他们总得赚钱。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办了就办了,算了。瞧,煎蛋端上来了,我最爱吃的煎蛋。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还会给我们喝那香喷喷的花草茶……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桌旁坐下,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笑起来,对她说,这样的午饭和晚饭他好久没有吃过了。

——亏您还夸两句,——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呢,您给他上什么,哪怕是一块面包皮,——吃了就走。

列文尽管竭力克制自己,还是闷闷不乐,少言寡语。他得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一件事,可是下不了决心,找不到合适的形式和时机,不知道该怎么问、什么时候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经下楼回到自己房间,脱了衣服,又洗了脸,穿上皱纹布的睡衣上了床;列文还赖在他房里不走,东拉西扯地说些琐事,怎么也问不出口。

——这香皂做得可真妙,——他端详并拆开一块香喷喷的香皂说,那是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为客人准备的,奥布隆斯基却没有用。——你瞧,简直是一件艺术品。

——是啊,如今样样东西都改良到家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惬意地、湿润润地打着呵欠。——比方说剧院啦,那些游乐场所啦……啊……啊……啊!——他打着呵欠。——到处都是电灯……啊……啊!

——是啊,电灯,——列文说。——对了。那么弗龙斯基现在在哪儿?——他忽然放下香皂问。

——弗龙斯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止住呵欠说,——他在彼得堡。你走以后不久他就走了,后来一次也没来过莫斯科。你知道吗,科斯佳,我跟你实话实说,——他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自己俊美红润的脸,那双油汪汪的、善良的、困倦的眼睛像星星似的闪光,继续说,——是你自己不对。你见了情敌就害怕了。而我,当时就跟你说过,——我不知道哪一边的把握大。你为什么不豁出去干到底呢?我那时就对你说过……——他光是动了动下巴,没有张嘴,打了个呵欠。

“他知不知道我求过婚呢?——列文望着他想。——嗯,他脸上有点狡黠的、外交家的味道。”——他感到自己脸红了,默默地直视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睛。

——如果说她当时有过什么的话,那就是被外表迷住了,——奥布隆斯基继续说。——那种十足的贵族气派,你知道吧,加上未来的社会地位,打动不了她,打动了她母亲。

列文皱起眉头。他经受的拒绝的屈辱,仿佛一处新受的伤,在他心头灼痛。他是在自己家里,而家丑不出围墙,家里的墙壁总是帮人的。

——慢着,慢着,——他打断奥布隆斯基的话头说,——你说——贵族气派。那么请问,弗龙斯基之流或者随便什么人的这种贵族气派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居然可以瞧不起我?你认为弗龙斯基是贵族,我不认为。一个人,父亲是赤手空拳钻营起家的,母亲天知道跟谁没有过一手……不,对不起,我认为我自己和我这样的人才是贵族:我们的家谱可以追溯到三四代清白的人家,个个受过最高等的教育(才华和才智——这是另一回事),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卑躬屈膝,从来不仰仗任何人,我父亲、我祖父就是这样过来的。这样的人我知道很多。我数林子里的树,你觉得寒碜;你白送里亚比宁三万卢布;你有地租和别的什么收入,我没有,因此我珍重祖上传下的东西和劳动所得……我们才是贵族,而不是那些只能靠权贵施舍过日子、用二十戈比就能收买的人。

——哎,你在骂谁呢?我赞成你的话,——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诚恳而快活地说,虽然他觉得列文说的用二十戈比就能收买的人里也包括他。列文的激昂真叫他由衷地喜欢。——你在骂谁呢?你说的弗龙斯基的话固然有许多不对,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实话告诉你,我要是你,就跟我一起回莫斯科去……

——不,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反正一样。我告诉你吧,——我求过婚,遭到了拒绝;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如今对我说来,只是一个沉重而难堪的回忆。

——为什么?胡说八道!

——咱们不谈了。要是我对你粗鲁了,请原谅我,——列文说。话都说出来了,他又成了早上那样的人。——你不生我的气吧,斯季瓦?求你千万别生气,——他微笑着拉住他的手说。

——哪儿的话,一点也不,也没理由生气。我们把话说开了,我很高兴。你知道,早晨出猎也不错。去不去?我可以干脆不睡觉,打完猎直接去车站。

——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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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