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二十一章
第 55 章
第二部 · 第二十一章 · 3048 字 · 36 段 · 1 场
- 3048正文
- 36段
- 1场
- 5人物
- 15对话
- 8独白
临时马厩,一座木板搭的棚子……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马场 | 视角 布良斯基 | 308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临时马厩,一座木板搭的棚子,就搭在赛马场旁边;他的马昨天就该运到了。他还没有见过它。最近这几天他没有亲自遛马,交给了驯马师,因此完全不知道他的马运到后状态如何。他刚下马车,他的马夫(groom),所谓的“马童”,老远认出他的马车,就去叫驯马师。一个干瘦的英国人,穿着高筒靴和短上衣,只在下巴底下留着一撮胡子,迈着骑师那种笨拙的步子,张开两肘,一摇一摆地迎了出来。
——弗鲁-弗鲁怎么样?——弗龙斯基用英语问。
——All right, sir——一切正常,老爷,——那英国人的声音不知在喉咙里什么地方说。——最好别进去,——他掀了掀帽子又说。——我给它戴上了笼头,马正亢奋。最好别去,会惊着它。
——不,我要进去。我想看看它。
——走吧,——英国人仍旧闭着嘴、皱着眉说,摆动两肘,迈着松垮垮的步子走在前面。
他们走进棚子前的小院。值班的是个穿干净短上衣、神气漂亮的小伙子,手拿扫帚,迎着来人,跟在他们后面。棚子里五匹马各占一个单间;弗龙斯基知道,他的头号劲敌、马霍京那匹五俄尺二寸高的枣红马角斗士今天也该运到这里。弗龙斯基想见没见过面的角斗士,比想见自己的马还心切;可是他知道,按赛马界的规矩,不但不能去看,连打听都不体面。他沿走廊走的时候,马童打开了左边第二个单间的门,弗龙斯基看见一匹枣红高头大马和白色的马腿。他知道这是角斗士;可是他像避开别人拆开的信件那样扭过头去,走到弗鲁-弗鲁的单间跟前。
——这儿是马-克……马克……这名字我总念不好,——英国人回过头,用指甲脏污的大拇指指着角斗士的单间说。
——马霍京的?对,这是我唯一的劲敌,——弗龙斯基说。
——要是您骑它,——英国人说,——我就押您赢。
——弗鲁-弗鲁性子烈些,那匹力气大些,——弗龙斯基听人夸他的骑术,笑着说。
——障碍赛全靠骑术和pluck(胆量),——英国人说。
Pluck(也就是毅力和勇气),弗龙斯基不但觉得自己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他坚信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有pluck。
——那么您确实认为不需要再加强操练了?
——不需要,——英国人回答。——请别大声说话。马容易激动,——他又说,朝面前那扇紧闭的单间门点点头,里面听得见马在草料上来回踩蹄。
他开了门,弗龙斯基走进只有一个小窗透进微弱光线的单间。戴着笼头的卡拉科夫花色马站在里面,在新鲜的草料上倒腾着蹄子。弗龙斯基在单间的幽暗里环顾一下,又不由自主地把心爱的马全身体态尽收眼底。弗鲁-弗鲁是匹中等个头的马,体态并非无懈可击。它整个骨架瘦削;虽然胸骨向前突出,胸部却嫌窄。臀部有点下垂,前腿、特别是后腿有明显的内弯。前后腿的肌肉都不特别发达;可是马腹勒带处的身躯却出奇地宽,加上眼下精瘦的腰身,这一点格外显眼。它膝盖以下的腿骨,从正面看细不过手指,从侧面看却宽得出奇。它整个身子,除了肋骨,仿佛从两侧被压扁、向纵深拉长。但它有一种足以让人忘掉一切缺点的品质;这品质就是血统,照英国人的说法,是“看得出血统”的血统。从绷紧在缎子般薄软光滑的皮肤下的筋腱网里突起的肌肉,显得像骨头一样结实。它精瘦的头上,凸出的眼睛亮闪闪、兴冲冲的,鼻孔部位宽阔,张开的鼻翼里绷着一层充血的薄膜。它整个体态,特别是头部,有一种既英武又温柔的明确神情。它是这样一种动物:它们似乎不讲话,只是因为嘴的构造不允许它们讲。
至少弗龙斯基觉得,他此刻望着它时心里的感受,它全懂。
弗龙斯基刚一走到它跟前,它就深深吸了口气,斜着凸起的眼睛,眼白都充血了,从对面盯着进来的人,摇晃着笼头,富有弹性地倒换着蹄子。
——您瞧,它多激动,——英国人说。
——哦,宝贝儿!哦!——弗龙斯基说着,走到马跟前,抚慰它。
可是他越走近,它越激动。直到他走到它头跟前,它才忽然静下来,精薄柔软的皮毛下的肌肉轻轻颤动。弗龙斯基抚摸它结实的脖颈,把尖削的鬐甲上甩到另一边的一绺鬃毛拨正,把脸凑近它蝙蝠翅膀似的张大的薄鼻孔。它从紧绷的鼻孔里呼呼地吸进又喷出空气,一激灵,抿起尖耳朵,朝弗龙斯基伸出厚实黝黑的上唇,像要咬他的袖子。可是想起笼头,它晃了晃脑袋,又倒换起它那两条秀气的腿来。
——安静,宝贝儿,安静!——他说着,又用手在它臀部抚了一下,怀着马匹状态极佳的喜悦心情,走出了单间。
马的亢奋也感染了弗龙斯基;他觉得血往心头涌,自己也像马一样,想活动,想咬东西;又兴奋又快活。
——好,那我全指望您了,——他对英国人说,——六点半到场。
——一切正常,——英国人说。——您这是去哪儿,my lord?——他忽然用上这个他几乎从来不用的“勋爵”称呼,问。
弗龙斯基惊讶地抬起头,用他那套看人本领,不看英国人的眼睛,而看他的前额,惊讶于他问话的大胆。可是他明白,英国人问这话,不是把他当主人,而是把他当骑师,便回答说:
——我要到布良斯基那儿去,一小时后到家。
“今天这个问题人家问我多少遍了!”——他对自己说,脸也红了,这在他是少有的事。英国人仔细打量他。接着,仿佛他知道弗龙斯基要去哪儿,又说:
——赛马之前,头一件事是保持镇定,——他说,——别闹情绪,什么事都别往心里去。
——All right,——弗龙斯基微笑着回答,跳上马车,吩咐往彼得戈夫去。
他刚驶出几步,从早晨起就预示着有雨的乌云压了过来,大雨倾盆而下。
“糟了!——弗龙斯基一面支起车篷一面想。——本来就够泥泞,这下可要变成沼泽了。”独自坐在密闭的马车里,他取出母亲的信和哥哥的便条,读了起来。
是的,全是老一套,老一套。所有的人,他母亲,他哥哥,人人都觉得有必要干涉他的私情。这种干涉在他心里激起了怨愤——这是他少有的感情。“关他们什么事?为什么人人都觉得有责任操心我的事?他们干吗缠着我?因为他们看出来,这是一件他们无法理解的事。倘若这是一桩寻常的庸俗的社交界风流韵事,他们就会放过我了。他们感觉到这不是那么回事,这不是玩意儿,这个女人比我的性命还宝贵。这正是他们无法理解、因而恼火的地方。不管我们的命运如何,也将如何,这命运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毫无怨言,——他说,一个‘我们’把自己同安娜连在了一起。——不,他们偏要来教我们怎么生活。他们连什么是幸福都不懂,他们不知道,没有了这份爱,我们对幸福和不幸都无福消受——就没有生命了,”——他想。
他怨愤一切人的干涉,恰恰因为他在灵魂深处觉得,他们,这所有的人,是对的。他感觉到,把他同安娜连在一起的爱情,不是一时的迷恋,不像社交界的那些风流韵事,除了愉快或不愉快的回忆之外,在彼此的生活里不留任何痕迹就过去了。他感觉到他和她的处境的全部痛苦,感觉到在众目睽睽之下隐瞒爱情、说谎和欺骗的全部艰难;而在把他们连在一起的爱情强烈到使两人都忘掉爱情之外的一切的时候,还要说谎、欺骗、使心眼,还要时时刻刻顾到别人。
他真切地想起那一再重演的、不得不撒谎和欺骗的情形,那是那么违背他的天性;他特别真切地想起他不止一次在她身上觉察到的、为这种欺骗和撒谎而羞耻的神情。于是他体验到自从同安娜相好以来偶尔袭上他心头的那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对什么的厌恶感:——是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是对自己,还是对整个上流社会——他也不大清楚。可是他总是把这种奇怪的感觉从心里赶开。此刻他抖了抖精神,继续他的思路。
“是的,她从前不幸福,却高傲而平静;如今她无法再平静和有尊严了,虽然她不露声色。是啊,这事必须了结。”——他暗自下了决心。
于是他脑子里第一次清楚地出现了这样一个念头:必须结束这种虚假的局面,而且越快越好。“她和我都抛弃一切,只带着我们的爱情,躲到什么地方去。”——他对自己说。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