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二十二章
第 56 章
第二部 · 第二十二章 · 3097 字 · 43 段 · 1 场
- 3097正文
- 43段
- 1场
- 6人物
- 28对话
- 4独白
大雨下得不长;弗龙斯基的辕马……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花园 | 313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大雨下得不长;弗龙斯基的辕马全速小跑着,缰绳松开的两匹拉套马在泥泞中飞奔,马车快到目的地时,太阳又露面了,别墅的屋顶、大街两旁花园里古老的椴树都闪着湿漉漉的光,水珠快活地从枝头滴落,从屋顶流下来。他已经不去想这场雨会糟蹋赛马场,反倒高兴起来:多亏这场雨,他一定能在家里、而且是她独自一人的时候见到她,因为他知道,刚从温泉回来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没有搬出彼得堡。
为了尽量少引人注目,弗龙斯基希望见她独自一人,便照老办法不过小桥就下了车,步行进去。他不走临街的正门台阶,而是进了院子。
——老爷回来了吗?——他问园丁。
——没有。太太在家。您还是走正门吧;那儿有人,会给您开门,——园丁回答。
——不,我从花园里穿过去。
他确信她独自一人,又想给她来个出其不意,他今天并没有说要来,她也一定以为他赛马之前不会来,于是他扶住佩剑,沿着两旁栽满鲜花的沙径,小心翼翼地朝通向花园的露台走去。弗龙斯基此刻把一路上所想的自己处境的艰难和沉重全都忘了。他想的只有一件事:马上就要见到她了,不是在想象里,而是活生生地、整个儿地见到她本来的样子。他正踮着全脚掌、悄无声息地踏上露台平缓的台阶,忽然想起他总是忘掉的事——他们关系中最痛苦的一面,就是她儿子和他那询问的、他觉得很不友善的目光。
这孩子比谁都更常成为他们关系的障碍。有他在场,弗龙斯基和安娜不但不敢谈任何不能当着众人重复的话,甚至连暗示的话都不说一句,以免孩子听不懂的地方起疑。这一点他们并没有商量过,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欺骗这个孩子,他们会觉得是对自己的侮辱。当着他的面,两人谈话像普通朋友。可是尽管这样小心,弗龙斯基常常看见孩子那注视着他的专注而困惑的目光,以及这孩子对他那种奇怪的胆怯和忽冷忽热:一会儿亲热,一会儿冷淡、羞怯。仿佛这孩子感觉到,在这个人和他母亲之间存在某种重要的关系,只是那关系的意义他弄不明白。
确实,这孩子感觉到自己无法理解这种关系;他竭力想弄明白自己应当对这个人抱什么样的感情,却办不到。凭着孩子对感情流露的敏感,他清清楚楚地看出,父亲、家庭女教师、保姆——所有的人不仅不喜欢弗龙斯基,而且带着厌恶和恐惧看他,虽然他们绝口不提他;而母亲却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个什么人?该怎样爱他呢?要是我不明白,那是我错了,是我笨,还是我是个坏孩子?”——孩子这样想;于是他脸上有了那种试探的、询问的、带有几分敌意的神情,以及使弗龙斯基极不自在的胆怯和反复无常。这个孩子的在场,总是在弗龙斯基心里一成不变地唤起他近来常有的那种无缘无故的奇怪的厌恶感。这个孩子的在场,在弗龙斯基和安娜心里唤起的感觉,就像一个航海者从罗盘上看出,自己急速行进的方向同应有的方向南辕北辙,却无力停下;每一分钟都使他离正确的方向越来越远;而承认自己偏离了航向——就等于承认灭亡。
这个孩子,用他天真的人生眼光,就是那只罗盘,向他们指明:他们偏离了他们知道却不愿知道的正道有多远。
这一回谢廖沙不在家,她完全独自一人,坐在露台上等儿子回来,他出去散步,遇上了雨。她派了一个男仆和一个使女去找他,自己坐着等。她穿着白色宽绣花的连衣裙,坐在露台一角的花丛后面,没有听见他来。她那黑色卷发的头低垂着,前额抵着栏杆上那把冰凉的喷水壶,两只戴着他所熟悉的戒指的纤手扶着水壶。她整个体态、头、脖颈、双手的美,每次都像意外似的使弗龙斯基倾倒。他站住了,如痴如醉地望着她。可是他刚要迈步走近,她已经觉察他来了,推开喷水壶,朝他转过那张泛着红晕的脸。
——您怎么了?不舒服吗?——他走到她跟前,用法语说。他本想朝她跑过去;可是想起可能有外人,朝阳台门望了一眼,脸红了,他每次觉得必须有所顾忌、环顾四周的时候,总要脸红。
——不,我很好,——她说着站起来,紧紧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我没想到……你会来。
——天哪!手多凉啊!——他说。
——你吓着我了,——她说。——我一个人,在等谢廖沙,他散步去了;他们会从这边回来。
可是她虽然竭力保持镇定,嘴唇却在发抖。
——原谅我不请自来,可是我一天不见您就过不去,——他继续用法语说,他一向用法语,以避免俄语里“您”的冷得不可能和“你”的危险。
——原谅什么呀?我真高兴!
——可是您不舒服,要不就是有心事,——他握着她的手不放,俯身向着她,继续说。——您在想什么?
——老在想同一件事,——她微笑着说。
她说的是实话。无论什么时候、哪一刻问她想什么,她都可以毫不迟疑地回答:——想一件事,想自己的幸福和不幸。此刻,就在他到来之前,她想的正是:——她在想,为什么对别人、比如对贝特西(她知道她同图什克维奇那段瞒着社交界的私情),这一切都轻而易举,对她却这样痛苦?今天,由于某些考虑,这个念头格外折磨她。她问起赛马的事。他回答她;他看出她心绪不宁,想让她散心,便用最平常的腔调向她讲起赛马的准备工作来。
“告诉他,还是不告诉?——她望着他那双平静而温柔的眼睛想。——他这么幸福,这么一心扑在他的赛马上,不会恰如其分地理解这件事,不会理解这件事对我们的全部意义。”
——您还没告诉我,我进来的时候您在想什么,——他打断自己的话说,——求您告诉我吧!
她没有回答,微微低下头,从低垂的眉眼间抬眼望他,长睫毛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探问。她那只玩弄着撕下的叶片的手在发抖。他看在眼里,脸上露出那种令她心软的顺从和奴隶般的忠诚。
——我看出出什么事了。明知道您有我没份儿的忧愁,我哪有一分钟能够安心?看在上帝分上,告诉我吧!——他恳求地又说了一遍。
“是的,要是他不明白这件事的全部意义,我不会原谅他。还是不说的好,何必去考验他?”——她想,仍旧那样望着他,觉得拿叶片的那只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看在上帝分上!——他握住她的手,又说了一遍。
——要我讲吗?
——讲吧,讲吧,讲吧……
——我怀孕了,——她低声慢慢地说。
她手里的叶片抖得更厉害了,可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要看他怎样接受这个消息。他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又停住了,放开她的手,垂下了头。“是的,他明白了这件事的全部意义。”——她想,感激地握紧他的手。
可是她错了,她以为他像她这个女人一样理解这个消息的意义。听到这个消息,他以十倍的强烈感到那种奇怪的、向他袭来的对什么人的厌恶感又发作了;可是与此同时,他明白他所盼望的转折点现在就要到来,再不能瞒着她丈夫,这种不自然的局面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打破。此外,她的激动也在生理上传给了他。他用感动的、顺从的目光望了望她,吻了吻她的手,站起身,默默地在露台上走了个来回。
——是的,——他说着,毅然走到她跟前。——无论我还是您,都没有把我们的关系当儿戏;如今我们的命运已经定了。必须结束,——他四下望了望,说,——结束我们生活在其中的这种虚假。
——结束?怎么结束呢,阿列克谢?——她轻声说。
她此刻平静下来了,脸上泛着温柔的微笑。
——离开您的丈夫,把我们的生活结合在一起。
——本来就结合在一起了,——她几乎听不见地回答。
——是的,但要完全地、彻底地结合。
——可是怎么办,阿列克谢,你教教我,怎么办?——她带着对自己走投无路的处境的悲哀苦笑说。——这样的处境难道有出路吗?难道我不是我丈夫的妻子吗?
——任何处境都有出路。需要下狠心,——他说。——怎么都比你现在的处境强。我看得出,你有多痛苦,社交界也罢,儿子也罢,丈夫也罢,一切都折磨你。
——唉,就别说丈夫了,——她淡淡一笑说。——我不认识他,不想他。没有这个人。
——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我了解你。你也为他痛苦。
——他根本不知道,——她说;忽然,一片鲜艳的红晕漫上她的脸;面颊、前额、脖颈都红了,羞耻的泪水涌上她的眼睛。——咱们别再谈他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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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