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二十六章

第 60 章

第二部 · 第二十六章 · 2880 字 · 19 段 · 3 场

底 本 提 要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同妻……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彼得戈夫 | 视角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 | 1330 字

第 2 场 | 国外 | 245 字

第 3 场 | 彼得堡 | 视角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 | 1321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同妻子的表面关系同从前一样。唯一的差别是他比以前更忙了。同往年一样,春天一到他就出国疗养,治疗他因冬季繁重工作而一年年搞坏的身体;也同往年一样,他七月里回来,立刻以加倍的干劲投入日常公务。同往年一样,他妻子搬到别墅去住,他留在彼得堡。

自从特韦尔斯科伊公爵夫人家晚会之后的那次谈话以来,他再没有同安娜谈过他的猜疑和嫉妒;而他那惯用的模仿别人说话的腔调,用来应付他眼下同妻子的关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他对妻子冷淡了几分。他只是仿佛对她那次夜谈,她避而不答的那次,存着一点小小的不满。他对她的态度里有那么点恼火的意味,但仅此而已。“你不愿意跟我开诚布公,——他仿佛在心里对她说,——那对你更糟。如今要来求我的人是你,我倒不跟你开诚布公了。那对你更糟,”——他在心里说,活像一个徒劳地想扑灭大火的人,恼恨自己白费的力气,说:“那好!你就烧个精光吧!”

他这个在公务上聪明而精细的人,却不理解这种对妻子的态度有多么荒唐。他不理解,因为弄明白自己的真实处境对他来说太可怕了;他把心里那个装着他对家庭(也就是对妻子和儿子)的感情的抽屉关上、锁上、封死了。他这个细心的父亲,这年冬末起对儿子也变得格外冷淡,对他也采用对妻子那样的戏谑腔调:“啊!年轻人!”——他总是这样招呼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逢人便说,也暗自相信,哪一年他都没有像今年这样多的公务;可是他没有意识到,这些公务是他今年自己给自己臆造出来的,这是他不去打开那个抽屉的手段之一,抽屉里装着他对妻子和家庭的感情以及对他们的种种想法,这些想法搁置得越久,就越变得可怕。倘若有人有权问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妻子的行为作何感想,这位温顺谦和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什么也不会回答,只会对问话的人大发雷霆。正因为如此,每当有人问起他妻子的健康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脸上就露出某种高傲而严厉的神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点也不愿去想妻子的行为和感情,事实上他也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常住的是彼得戈夫的别墅,莉迪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往年夏天也住在那里,同安娜毗邻,来往不断。今年莉迪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拒绝住到彼得戈夫,一次也没有去看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还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暗示,安娜同贝特西和弗龙斯基接近不大妥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严厉地止住了她,表示他的妻子不容怀疑,从此便躲着莉迪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他不愿看见、也确实没有看见社交界已经有许多人对他妻子侧目而视;他不愿理解、也确实不理解,为什么他妻子执意要搬到皇村去住,贝特西住在那里,离弗龙斯基那个团的营地又不远。他不许自己想这件事,也确实没有想;可是与此同时,他在自己灵魂的深处,虽然从来没有对自己承认,也没有任何证据、甚至任何怀疑,却毫不含糊地知道自己是个受骗的丈夫,并因此而深感不幸。

同妻子生活的八年是幸福的;这期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望着别人家不忠的妻子和受骗的丈夫,多少次对自己说:——“怎么会弄到这一步?怎么不了结这种糟糕的局面?”可是如今灾祸落到自己头上,他不但不想着怎样了结这个局面,而且根本不愿去正视它,不愿正视,正是因为这局面太可怕、太不自然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国外回来后,到别墅来过两次。一次吃饭,一次陪客人消磨一个晚上,可是照例没有像往年那样留宿。

赛马这一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非常忙;可是他一早上给自己排好一天的日程时就决定:一吃完中饭就到别墅看妻子,再从那里去赛马场,赛马时满朝都会到场,他必须出席。他去看妻子,是因为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为了体面,每周看她一次。此外,那天他还得照老规矩把十五号前要用的开支钱交给妻子。

凭着他控制思想的惯常本领,把关于妻子的这一切想过之后,他不许自己的思想再往涉及她的别处滑去。

这天上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十分忙碌。头天晚上莉迪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送来一位当时在彼得堡的中国旅行名家的小册子,附信请他接见旅行家本人,从各方面考虑,这都是一位很有意思、也很有用的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晚上没来得及读完小册子,早晨才读完。接着求见的人来了,然后是听汇报、接见、任免、奖赏、年金、俸禄、函电往来——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说法,这就是日常工作,占去许多时间。然后是私事:医生和管家来访。管家占用的时间不多,只送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要用的钱,简要报告了财务状况;情况不大好,因为今年出门多,花销超了,有了亏空。可是医生,彼得堡的名医,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交情很好,却占了不少时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有料到他今天会来,很觉意外;更意外的是,医生极其仔细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听了胸部,又敲又摸地检查肝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知道,他的朋友莉迪娅·伊万诺夫娜见他今年身体不好,便请医生来给病人看看。“请为我这么做吧。”——莉迪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对他说。

——我是为俄罗斯这么做的,伯爵夫人,——医生回答。

——真是个无价之宝!——莉迪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说。

医生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情况很不满意。他发现肝脏明显肿大,营养不良,温泉治疗毫无效果。他嘱咐尽量多进行体力活动,尽量减少脑力紧张,最要紧的是不能有任何烦恼,而这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说,就像不呼吸一样办不到;医生走了,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留下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他身体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而这又无法补救。

医生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家出来,在台阶上碰见了他的熟人、办公厅主任斯柳金。他们是大学同窗,虽然难得见面,却彼此敬重,是要好的朋友;因此,除了斯柳金,医生对谁也不会这样坦率地说出对病人的看法。

——您能给他看看,我有多高兴啊,——斯柳金说。——他情况不好,我觉得……嗯,怎么样?

——是这么回事,——医生说着,隔着斯柳金的头顶朝自己的车夫挥手,让他把车赶过来。——是这么回事,——医生用白净的手捏住麂皮手套的一个指头,把它拉直,说。——一根弦,您不去绷紧它,想拉断它——很难;可是您把它绷到极限,再用手指的份量往绷紧的弦上一压——它就断了。他呢,凭他那份勤勉、那份对工作的兢兢业业,——已经绷到极限了;外来的压力又有,而且不轻,——医生意味深长地扬起眉毛,最后说。——您去看赛马吗?——他朝驶来的马车走去,又问。——对,对,当然,太费时间了,——斯柳金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医生就这样答了一句。

占去许多时间的医生走后,那位著名的旅行家来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凭着刚读完的小册子和自己在这门学问上的旧有根底,以学识的渊博和开明视野的广阔,令旅行家叹服。

与旅行家同时通报来访的,还有到彼得堡来的省贵族代表,必须同他谈一谈。他走后,还得同办公厅主任了结日常公事,另外还得为一件严肃而重要的事情去拜访一位大人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五点(他吃饭的时间)才赶回来,同办公厅主任一起吃了饭,邀他一道去别墅,再去赛马场。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同妻子见面总要拉个第三者作陪。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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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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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