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二十五章

第 59 章

第二部 · 第二十五章 · 3114 字 · 20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参赛的军官共十七人。比赛在亭……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马场 | 视角 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弗龙斯基 | 313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参赛的军官共十七人。比赛在亭子前面一个四俄里长的椭圆形大圈上进行。圈上设了九道障碍:一条河、亭子跟前一道两俄尺高的实心大栅栏、一条干沟、一条水沟、一道斜坡、一座爱尔兰式土堤(最难的障碍之一),堤上插满树枝,堤后还有一条马看不见的沟,马必须连跳两道障碍,否则就会摔死;然后又是两条水沟、一条干沟,——终点设在亭子正对面。可是比赛不从圆圈上开始,而是在圆圈一百俄丈开外,这段距离上设了第一道障碍——一条三俄尺宽的拦河坝,骑师可以任意跳过去或蹚过去。

骑手们三次排成一线,可每次都有谁的马冲出去,只得重新再来。主持发令的行家谢斯特林上校已经恼火了;到第四次,他终于喊了声:——“跑!”——骑手们出发了。

骑手们列队的时候,所有的眼睛、所有的望远镜都朝那五颜六色的一堆人转过去。

“出发了!跑起来了!”——等待的寂静之后,四面八方响起喊声。成群的人和独个儿的观众都跑来跑去,想看得更清楚。起跑的第一分钟,挤作一团的骑手就拉开了距离,只见他们三三两两、一个接一个地接近河边……观众觉得他们是齐头并进的;可是对骑手们来说,几秒钟的差距意义重大。

亢奋又过分神经质的弗鲁-弗鲁错过了起跑的第一瞬间,好几匹马先冲了出去;可是还没跑到河边,弗龙斯基一面全力勒住咬住缰绳的马,一面轻松地超过了三个,他前面只剩下马霍京的枣红马角斗士,它屁股一撅一撅,匀称而轻快地就在弗龙斯基面前飞奔,以及跑在最前面、驮着半死不活的库佐夫列夫的美人儿狄安娜。

起初几分钟,弗龙斯基既控制不住自己,也控制不住马。直到第一道障碍(河)之前,他都无法驾驭马的奔突。

角斗士和狄安娜齐头并进,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纵身,腾空跃过河面,飞到对岸;弗鲁-弗鲁随后也悄无声息地飞身而起;可是就在弗龙斯基觉得自己悬在空中的一刹那,他忽然看见几乎就在自己马蹄底下,库佐夫列夫同狄安娜一起在河对岸挣扎(库佐夫列夫在跳跃后松了缰绳,马连他一起栽了个倒栽葱)。这些细节弗龙斯基是后来才知道的;此刻他只看见:狄安娜的一只蹄子或一个脑袋可能正落在弗鲁-弗鲁要踏脚的地方。可是弗鲁-弗鲁像一只下坠的猫,在跳跃中奋力一蹬腿一弓背,越过那匹马,向前冲去。

“哦,我的宝贝!”——弗龙斯基想。

过河之后,弗龙斯基完全驾驭住了马,开始控制它,打算跟在马霍京后面越过大栅栏,然后在大约二百俄丈没有障碍的距离上设法超过他。

大栅栏就立在皇家亭子正对面。皇帝、整个宫廷和大批民众——全都望着他们,望着他和领先一个马身的马霍京——这时他们到了“鬼门关”(实心栅栏的称号)跟前。弗龙斯基感觉到从四面八方射向他的目光;可是他除了自己那匹马的耳朵和脖子、迎面飞退的大地,以及角斗士那节拍分明地在前方奔腾、始终保持着同样距离的臀部和白腿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角斗士腾身而起,没有碰着任何东西,短尾巴一甩,便从弗龙斯基的视野里消失了。

——好!——有一个人的声音喊了一声。

就在这一刹那,栅栏的木板在弗龙斯基眼前、就在他鼻子底下闪了过去。马的动作没有丝毫改变,从他身下腾空而起;木板消失了,只听见后面什么东西响了一声。被前面的角斗士激怒的马在栅栏前起跳太早,后蹄磕了一下栅栏。可是它的步子没有乱;弗龙斯基脸上挨了一块飞来的泥巴,知道自己同角斗士又保持原来的距离了。他又看见前面的马臀、短尾,又是那些离他不远、快速移动的白腿。

就在弗龙斯基想现在该超过马霍京的一刹那,弗鲁-弗鲁自己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不用任何催促,就大大加了速,从最有利的一侧、靠近围绳的一侧逼近马霍京。马霍京不让出内圈。弗龙斯基刚想到也可以从外道超,弗鲁-弗鲁就换了步子,恰恰这样超了过去。弗鲁-弗鲁开始因汗发暗的肩头同角斗士的臀部拉齐了。两马并排跑了几步。可是快到下一道障碍时,弗龙斯基为了避免绕大弯,拉动缰绳,就在斜坡上迅速地超过了马霍京。他瞥见马霍京那张溅满泥的脸,甚至觉得他笑了一下。弗龙斯基超过了马霍京,可是立刻感觉到他紧跟在身后,不断听见背后角斗士均匀的蹄声和依然清新的、短促的鼻息。

接下去的两道障碍,水沟和栅栏,轻松地过去了;可是弗龙斯基听见角斗士的鼻息和蹄声更近了。他催动马,高兴地感到它轻松地加了速,角斗士的蹄声又听得出保持在原来的距离上。

弗龙斯基跑在了前头——这正是他想做的、也是科尔德劝他的;现在他对胜利有了把握。他的激动、喜悦和对弗鲁-弗鲁的怜爱越来越强烈。他真想回头望一眼,可是他不敢,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也不催马,好让它保持同角斗士相当的余力,他感觉到角斗士还有余力。只剩下一道障碍、最难的一道了;要是他能抢在别人前面越过它,他就是第一。他朝爱尔兰式土堤驰去。他同弗鲁-弗鲁一起老远就望见了那道土堤;他和马,两个一起,都起了一瞬间的疑惑。他看见马的耳朵露出犹豫,扬起了鞭子;可是他立刻感到这疑惑毫无根据:——马知道该怎么做。它加了速,稳稳地、正如他预料的那样腾身而起,脚一蹬地,把自己交给了惯性,远远飞过水沟;然后以同样的节奏,毫不费力地,换着同样的步点,弗鲁-弗鲁继续飞奔。

——好样的,弗龙斯基!——他听见障碍旁一小群人的喝彩声——他知道,那是他团里的人和朋友们——他听得出亚什温的声音,却没有看见他。

“啊,我的宝贝儿!”——他想着弗鲁-弗鲁,侧耳听后面的动静。“跳过去了!”——听见背后角斗士的蹄声,他想。只剩最后一道两俄尺宽的水沟了。弗龙斯基连看都没看它,一心想遥遥领先,便兜着弧线拉动缰绳,随着跳跃的节奏把马头一抬一放。他感觉到马已拼出最后的力气;不仅脖颈和肩膀湿漉漉的,鬐甲上、头上、尖耳朵上都渗出汗珠,呼吸又急又短。可是他知道,这点余力跑完剩下的二百俄丈绰绰有余。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更贴近地面,加上那动作异样的轻柔,弗龙斯基才知道他的马快了多少。水沟它不知不觉就飞过了。它像鸟一样飞过了水沟;可是就在这时,弗龙斯基惊恐地发觉自己没有跟住马的动作,不知怎么竟做了个糟糕透顶、不可饶恕的动作,一屁股落回了马鞍。他的姿势突然变了,他知道出了可怕的事。他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那匹枣红公马的白腿已经在他身边一闪而过,马霍京飞奔着超了过去。弗龙斯基一只脚已经触到地面,他的马朝这条腿倒了下来。他刚把脚抽出来,马就侧着身子倒下去,喘着粗气,用它汗淋淋的细脖子徒然挣扎着想站起来,在他脚边的地上扑腾,像一只中弹的鸟。弗龙斯基那个笨拙的动作折断了它的脊背。这一点他是很久以后才明白的。此刻他只看见:马霍京飞快地跑远了,而他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站在泥泞的、一动不动的土地上,弗鲁-弗鲁躺在他面前,喘着粗气,把头扭向他,用那只可爱的眼睛望着他。弗龙斯基仍不明白出了什么事,还去拉缰绳。那马又像条鱼似的全身挣动,挣得鞍翅嘎嘎响,前腿撑起来了,可是臀部抬不起来,马上又折腾着侧倒下去。弗龙斯基激动得变了脸色,苍白,下颌直哆嗦,他用鞋跟踢了马肚子一脚,又去拉缰绳。可是马不动了,鼻子埋进泥里,只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望着主人。

——啊……啊……啊!——弗龙斯基抱着头呻吟。——啊……啊……啊!我干了什么呀!——他喊道。——赛马输了!还是自己的过错,丢脸的、不可原谅的过错!这匹不幸的、可爱的、被我毁了的马啊!啊……啊……啊!我干了什么呀!

人群、医生和医士、他团里的军官们向他跑来。不幸的是,他觉得自己安然无恙。马断了脊背,大家决定把它打死。弗龙斯基不能回答问题,不能同任何人说话。他转过身,也不捡起从头上掉下来的帽子,就离开了赛马场,自己也不知道往哪儿走。他觉得自己很不幸。平生第一次,他尝到了最沉重的痛苦,一种无法挽回、而且咎由自取的痛苦。

亚什温拿着帽子追上了他,把他送回家;半小时后,弗龙斯基清醒过来。可是这场赛马的记忆,长久地留在他心里,成为他一生中最沉痛、最折磨人的回忆。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

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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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相 关 析 疑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