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二十八章
第 62 章
第二部 · 第二十八章 · 2586 字 · 34 段 · 2 场
- 2586正文
- 34段
- 2场
- 5人物
- 15对话
- 3独白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到……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马场 | 视角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宁娜 | 1568 字
第 2 场 | 视角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 | 1050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到赛马场时,安娜已经同贝特西并肩坐在那座荟萃了上流社会的亭子里。她老远就看见了丈夫。丈夫和情人,这两个人是她生活的两个中心;不需要借助外在的感官,她就能感觉到他们的临近。她老远就感觉到丈夫在走近,不由得注视着他在人潮的波浪里穿行。她看见他怎样朝亭子走来:时而居高临下地回应谄媚的鞠躬,时而友好而漫不经心地同平级的人打招呼,时而毕恭毕敬地等候权贵们的青睐,摘下他那顶压着耳朵尖的圆顶礼帽。她熟悉他这一套做派,每一样都令她厌恶。“只有野心,只有功成名就的欲望——他灵魂里全部的东西就是这些,——她想,——至于高尚的情怀啦,对教化的热爱啦,宗教啦,这一切——都不过是往上爬的工具。”
从他朝女士亭子投来的目光(他直视着亭子,可是在薄纱、缎带、羽毛、阳伞和鲜花的海洋里认不出妻子),她看出他在找她;可她故意装作没看见。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贝特西公爵夫人朝他喊道,——您一定没看见您夫人;她在这儿呢!
他露出他那冷冷的微笑。
——这里五光十色,叫人眼花缭乱,——他说着走进了亭子。他朝妻子笑了笑,做丈夫的遇见刚分手的妻子就该这样微笑;又同公爵夫人和其他熟人一一寒暄,各得其所:同太太们说笑两句,同先生们互致问候。亭子下方站着一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敬重的、以才智和学识闻名的侍从将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同他攀谈起来。
正是两场比赛之间的空当,谈话不受干扰。侍从将军在谴责赛马。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反驳他,为赛马辩护。安娜听着他那尖细而平稳的嗓音,一个字也不放过;他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虚伪,都刺痛她的耳朵。
四俄里障碍赛开始,她向前俯下身,目不转睛地望着朝马走去、正在上马的弗龙斯基;同时耳朵里灌进丈夫那可恶的、没完没了的声音。她为弗龙斯基担惊受怕,痛苦不堪;可是更折磨她的,是她丈夫那仿佛没完没了的、带着熟悉腔调的尖细嗓音。
“我是个坏女人,我是个堕落的女人,——她想,——可是我不喜欢说谎,我受不了谎言;而他(丈夫)的食粮就是谎言。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既然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说话,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他要是杀了我、杀了弗龙斯基,我倒会敬重他。可是不,他要的只是谎言和体面,”——安娜对自己说;她并没有考虑她究竟要丈夫怎么样、希望看见一个什么样的丈夫。她也不明白,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今天这份格外惹她恼火的多话,只不过是他内心不安和焦虑的表现。一个跌痛了的孩子又蹦又跳,活动自己的筋骨来止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同样需要脑力活动,来压住那些关于妻子的念头——妻子在场、弗龙斯基在场、人家不断提起弗龙斯基的名字,都逼着这些念头浮上心头。正如孩子蹦跳很自然,他说漂亮话、聪明话也很自然。他说:
——军人赛马、骑兵赛马有危险,是赛马必不可少的条件。如果说英国在军事史上能够写下骑兵最辉煌的一页,那只是因为它历来就在人和动物身上磨炼这种力量。照我看,体育意义重大;而我们看问题,照例只看到最表面的东西,他说。
——不是表面的东西,——特韦尔斯科伊公爵夫人说。听说一个军官折断了两根肋骨。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露出他那种只露牙齿、别无他意的微笑。
——就算吧,公爵夫人,这不是表面的,他说,——而是内里的东西。不过问题不在这儿,——他又转向那位同他认真交谈的将军,——请别忘记,参赛的是军人,是选了这一行的人;还得承认,任何职业都有它的背面。赛马本来就是军人的本分。拳斗或者西班牙斗牛那种野蛮的玩意,是野蛮的标志。而专门化的体育运动,则是文明发展的标志。
——不行,下回我可不来了;这太叫人激动了,——贝特西公爵夫人说。——是吧,安娜?
——激动,可是又舍不得走开,——另一位太太说。——我要是个古罗马女人,竞技场我一场也不会放过。
安娜一言不发,举着望远镜,盯住一个地方。
这时一位高个子将军从亭子前走过。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住了口,迅速而庄重地站起身,向走过去的军人深深鞠躬。
——您不参加比赛吗?——军人跟他开玩笑。
——我的比赛更艰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恭敬地回答。
这回答虽然毫无意义,那位军人却装出从聪明人那里听到了一句妙语、完全领会了la pointe de la sauce(个中奥妙)的样子。
——事情有两个方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又开口说,——参赛的和观赛的;爱看这种场面,对观赛者来说,是教养低下最可靠的标志,这我承认,不过……
——公爵夫人,打个赌吧!——下面传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招呼贝特西的声音。——您押谁?
——我和安娜押库佐夫列夫公爵,——贝特西回答。
——我押弗龙斯基。赌一副手套。
——成交!
——多美呀,不是吗?
旁边的人说话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又开了口。
——这我承认,可是英勇的竞技……——他刚要继续说。
可是这时骑手们出发了,一切谈话都停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住了口;大家站起身,朝河边望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赛马不感兴趣,没有看骑手,而是用疲倦的眼睛心不在焉地扫视观众。他的目光停在安娜身上。
她的脸苍白而严峻。除了一个人,她显然什么也没看见、谁也没看见。她的手痉挛地攥紧扇子,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望了她一眼,连忙扭过头去,打量别人的脸。
“瞧,这位太太和别的人也都激动得很;这是很自然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他想不看她,可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过去。他又细细端详那张脸,竭力不去读那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的东西,却违反自己的意愿,恐惧地读出了他不愿知道的东西。
库佐夫列夫在河边的第一个跟头惊动了所有的人;可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安娜那张苍白的、得意洋洋的脸上看得分明:她望着的那个人没有摔。马霍京和弗龙斯基跳过大栅栏之后,紧跟着的一名军官当场头朝地栽下来,摔得昏死过去;一片惊恐的骚动掠过全体观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却看出,安娜甚至没有察觉,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周围人在说什么。可是他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执拗地盯住她看。安娜整个身心都沉浸在飞奔的弗龙斯基身上,却也感觉到一旁投来的丈夫那双冰冷眼睛的目光。
她回头望了一刹那,询问地看了看他,微微皱起眉头,又扭过头去。
“哼,我无所谓。”——她仿佛这样回答他,从此再没有朝他看一眼。
这场赛马很不吉利:十七个人当中,摔下马、摔成重伤的超过一半。比赛结束时,群情骚动;皇帝的不悦更使骚动变本加厉。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