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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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第二部 · 第三十二章 · 2978 字 · 54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公爵夫人打听到的有关瓦莲卡的……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国外 | 视角 叶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谢尔巴茨卡娅 | 1200 字

第 2 场 | 意大利 | 1830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公爵夫人打听到的有关瓦莲卡的身世、她同施塔尔夫人的关系以及施塔尔夫人本人的情况如下。

施塔尔夫人是个常年多病、容易激动的女人;有人说她折磨死了丈夫,也有人说丈夫行为放荡,折磨死了她。她同丈夫分居后生第一个孩子,孩子落地就死了;施塔尔夫人的亲属知道她多愁善感,怕这消息要了她的命,就把当天夜里在彼得堡同一幢房子里出生的御厨的女儿换了给她。这孩子就是瓦莲卡。施塔尔夫人后来知道瓦莲卡不是自己的女儿,却继续抚养她,何况那之后不久,瓦莲卡的亲人就一个也不剩了。

施塔尔夫人十多年来一直侨居国外南方,卧床不起。有人说,施塔尔夫人是以慈善虔诚、品德高尚的女人身份赢得了社会地位;也有人说,她心地就是那种只为他人谋福的高尚之人,表里如一。谁也不知道她信什么教——天主教、新教还是东正教;可是有一点毫无疑问——她同各教会、各教派的最高人物都有交情。

瓦莲卡长年随她住在国外;凡认识施塔尔夫人的人,都认识并喜爱瓦莲卡小姐(大家都这么称呼她)。

探明这一切底细之后,公爵夫人觉得女儿同瓦莲卡接近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何况瓦莲卡的举止教养又都是顶好的:——法语和英语都说得极好;更重要的——是她转达了施塔尔夫人的歉意:因病不能与公爵夫人结识,深以为憾。

结识了瓦莲卡之后,基蒂一天比一天更迷恋自己的朋友,每天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优点。

公爵夫人听说瓦莲卡歌唱得好,就请她晚上到她们那儿唱歌。

——基蒂会弹琴,我们也有一架钢琴,琴不好,是真的,不过您会给我们很大的快乐,——公爵夫人带着假笑说;这笑容此刻特别叫基蒂反感,因为她看出瓦莲卡并不愿意唱。不过瓦莲卡晚上还是来了,还随身带了乐谱。公爵夫人把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母女和上校都请来了。

面对素不相识的人,瓦莲卡显得毫不在意,径直走到钢琴跟前。她不会自弹自唱,可是照谱视唱的本领极好。琴弹得不错的基蒂为她伴奏。

——您真是才华出众,——瓦莲卡美妙地唱完第一支曲子后,公爵夫人对她说。

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母女向她道谢,夸奖她。

——你们瞧,——上校望着窗外说,——来了多少听众啊。——真的,窗下聚集了相当大的一群人。

——我很高兴这能让你们开心,——瓦莲卡朴实地回答。

基蒂骄傲地望着自己的朋友。她钦佩她的技艺、她的歌喉、她的容貌,但最钦佩的是她的仪态:瓦莲卡显然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的演唱,对赞美完全无动于衷;她仿佛只是在问:——还要不要再唱,还是已经够了?

“如果换作是我——基蒂心里想——我该多么得意啊!望着窗下这群人,我该多么高兴啊!可她完全无所谓。促使她唱歌的,只是不愿推辞、想让maman(妈妈)开心的愿望。她身上究竟有什么?是什么给了她这种藐视一切、独立而安详的力量?我多么想知道这个,多么想向她学习啊。”——基蒂望着这张安详的脸,心里想。公爵夫人请瓦莲卡再唱一曲,瓦莲卡便又唱了一曲,唱得同样平稳、清晰、动听,她笔直地站在钢琴前,用瘦削黝黑的手在琴上打着拍子。

歌谱册里下一首是一首意大利歌曲。基蒂弹了前奏,回头看了瓦莲卡一眼。

——这首跳过吧,——瓦莲卡红着脸说。基蒂吃了一惊,疑问地把目光停在瓦莲卡脸上。

——那,换一首吧,——她连忙说,翻着歌谱,立刻明白了这首曲子连着一段往事。

——不,——瓦莲卡把手按在歌谱上,微笑着回答,——不,就唱这首吧。——于是她唱了起来,唱得同先前一样平静、从容、动听。

她唱完后,大家又向她道谢,然后进屋喝茶。基蒂和瓦莲卡走进了屋旁的小花园。

——这首歌真的连着您的一段回忆吗?——基蒂说。——您不用讲出来,——她连忙补充,——只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不,有什么不能讲的?我可以说,——瓦莲卡朴实地回答,不等对方接话,又继续说:——是的,这是一段回忆,而且曾经是一段痛苦的回忆。我爱过一个人。这首歌我唱给他听过。

基蒂睁着一双大眼睛,默默地、感动地望着瓦莲卡。

——我爱他,他也爱我;可是他母亲不愿意,他就娶了别人。他现在住得离我们不远,我有时还能见到他。您没想到我也有过一段恋情吧?——她说着,她那美丽的脸上微微闪出一点火光,基蒂觉得,正是这火光曾经照亮过她的整个面庞。

——怎么没想到?我要是个男人,认识您以后就绝不可能再爱上别人。我只是不明白,他怎么能为了迁就母亲而把您忘掉,使您不幸;他真是没有心肝。

——啊,不,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并不不幸;相反,我很幸福。那么,我们今天不再唱了吧?——她补了一句,朝屋子走去。

——您真好,您真好!——基蒂叫了起来,拦住她,吻了她。——我要是哪怕有一点点像您就好了!

——您何必要像谁呢?您这样就很好,——瓦莲卡露出她那温和而疲倦的微笑,说道。

——不,我一点都不好。哎,您告诉我……等等,咱们坐一会儿,——基蒂说着,又让她在自己身旁的长凳上坐下。——您说,想到一个人轻视了您的爱情,他根本不想要……难道这不觉得受辱吗?

——他并没有轻视我;我相信他是爱我的,但他是个顺从的儿子……

——是啊,可如果他不是顺从母亲的意思,而是自己就这样呢?……——基蒂说着,感觉到自己泄露了秘密,她那羞得通红的脸已经把她暴露了。

——那他就是做了坏事,我也就不可怜他了,——瓦莲卡回答,显然明白了现在谈的已经不是她自己,而是基蒂。

——可是那份屈辱呢?——基蒂说。——屈辱是忘不了的,忘不了的,——她说,想起了上次舞会上音乐停顿时自己投向他的目光。

——有什么可屈辱的呢?您又没有做什么坏事呀?

——比做坏事还糟——是丢脸。

瓦莲卡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手放在基蒂的手上。

——有什么可丢脸的呢?——她说。——您总不能对一个对您冷淡的人说您爱他吧?

——当然不能;我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可是他心里明白。不,不,眼神是藏不住的,举止是藏不住的。我就是活到一百岁,也忘不了。

——那又有什么呢?我不明白。问题在于您现在还爱不爱他,——瓦莲卡说,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

——我恨他;我不能原谅自己。

——那又有什么呢?

——丢脸,屈辱。

——唉,要是人人都像您这样善感就好了,——瓦莲卡说。——没有一个姑娘没经历过这种事。而这一切都没什么要紧的。

——那什么才要紧呢?——基蒂问,带着好奇的惊讶凝视着她的脸。

——啊,要紧的事多着呢,——瓦莲卡微笑着说。

——到底是什么呀?

——啊,许多事都比这个要紧,——瓦莲卡回答,不知该怎么说好。这时从窗口传来公爵夫人的声音:

——基蒂,外面凉!要么披条披肩,要么回屋里来。

——真的,该走了!——瓦莲卡说着站起身。我还得去贝尔特夫人(madame Berthe)那儿一趟;她约了我的。

基蒂拉着她的手,用热烈而好奇、带着恳求的目光问她:——“到底,到底是什么最要紧的东西,能给人这样的安宁?您知道,请您告诉我吧!”可是瓦莲卡连基蒂的目光在问什么都没有明白。她只记得自己今晚还得去贝尔特夫人(m-me Berthe)那儿,还要赶回家陪maman(妈妈)喝十二点的茶。她走进屋里,收拾好歌谱,向大家告了别,就准备走了。

——请允许我送送您,——上校说。

——这么晚了,一个人怎么走呢?——公爵夫人附和道。——我至少让帕拉莎送送你。

基蒂看出,听到说要人送她,瓦莲卡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

——不用,我向来一个人走,从来没出过什么事,——她说着拿起帽子。她又吻了吻基蒂,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是要紧的,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腋下夹着歌谱,消失在夏夜的昏暗里,把她的秘密也一并带走了:什么是要紧的,是什么给了她那份令人羡慕的安宁与尊严。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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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莲卡叶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谢尔巴茨卡娅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勒季谢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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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