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三十三章

第 67 章

第二部 · 第三十三章 · 2839 字 · 21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基蒂也结识了施塔尔夫人,这份……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视角 安娜·帕夫洛夫娜 | 285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基蒂也结识了施塔尔夫人,这份交情,加上同瓦莲卡的友谊,不仅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影响,而且在她的悲痛中给了她安慰。她得到这份安慰,是因为这段交情为她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同她的过去毫无共同之处的世界,一个崇高而美好的世界,站在那样的高度,她可以平静地回顾自己的过去。她明白了:除了她迄今为止沉溺其中的本能的生活之外,还有一种精神的生活。这种生活是由宗教开启的,但这是一种同基蒂自幼所知的宗教毫无共同之处的宗教:基蒂所知的宗教,表现在寡妇院的弥撒和通宵祈祷上,在那里可以遇见熟人,表现在跟神甫死记硬背教会斯拉夫语的经文上;而这是一种崇高、神秘的宗教,同一系列美好的思想和感情连在一起,对它不仅可以因为奉命而相信,而且可以热爱。

这一切基蒂并不是从言语中得知的。施塔尔夫人同基蒂说话,就像同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说话,就像面对着自己青春年华的回忆;她只有一次提到,在人的一切痛苦中,唯有爱与信仰能给人以安慰,在基督对我们的怜悯面前,没有什么痛苦是微不足道的,说完立刻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可是基蒂在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基蒂称之为超凡脱俗的眼神里,尤其是在她由瓦莲卡讲述而得知的整个生平里,在这一切之中,领悟到了“什么是重要的”,领悟到了她至今不懂的东西。

然而,不管施塔尔夫人的品格多么崇高,她的整个经历多么感人,她的言谈多么高雅温柔,基蒂还是无意中发现她身上有些令自己困惑的地方。基蒂注意到,施塔尔夫人问起她的亲人时,轻蔑地笑了笑,这是违背基督教仁爱之心的。她还注意到,有一次她在施塔尔夫人那里遇见一位天主教神甫,施塔尔夫人特意把脸藏在灯罩的阴影里,笑得格外异样。这两个发现尽管微不足道,却使她困惑,使她对施塔尔夫人产生了怀疑。可是瓦莲卡呢,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怀着一份忧伤的幻灭,无所求,也无所悔,正是基蒂心向往之的那种完美的化身。从瓦莲卡身上她明白了:只要忘掉自己,去爱别人,你就会安宁、幸福、美好。基蒂就想做这样的人。如今清楚地明白了什么是最要紧的,基蒂并不满足于赞叹,而是立刻全身心地投入了这种向她敞开的新生活。根据瓦莲卡讲述的施塔尔夫人及其他她所提到的人的事迹,基蒂已经为自己拟好了未来生活的美好计划。她要像施塔尔夫人的侄女阿琳那样,瓦莲卡对她讲过许多阿琳的事:无论住在哪里,都要去寻找不幸的人,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他们,分发《福音书》,给病人、罪犯、垂死的人读《福音书》。像阿琳那样给罪犯读《福音书》的念头,尤其让基蒂神往。不过这一切都是藏在心里的梦想,基蒂既没有对母亲说,也没有对瓦莲卡说。

不过,在等待大规模实现自己计划的时机到来时,基蒂就在眼下,就在这座有这么多病人和不幸者的疗养地,也轻易找到了奉行自己新准则的机会,处处模仿瓦莲卡。

起初公爵夫人只注意到,基蒂正深受她所谓的那种engouement(迷恋)的影响,就是迷恋施塔尔夫人,尤其是迷恋瓦莲卡。她看出,基蒂不仅在行事上模仿瓦莲卡,连走路、说话和眨眼的神态也不知不觉地模仿她。可是后来公爵夫人发现,女儿身上除了这份倾心之外,正在发生某种严肃的精神转变。

公爵夫人看到,基蒂每天晚上都读施塔尔夫人送给她的法文《福音书》,这是她从前没有过的;她避开上流社会的熟人,却同瓦莲卡照拂的病人来往,特别是同一个患病的穷画家彼得罗夫一家。基蒂显然以在这一家履行慈善看护的职责为荣。这一切都是好事,公爵夫人对此毫无异议,何况彼得罗夫的妻子是个十分正派的女人,而那位德国公主注意到基蒂的善行后,也夸她是安慰天使。这一切本来都很好,只可惜做得过了头。公爵夫人看出女儿正走向极端,便对她说了。

——Il ne faut jamais rien outrer(凡事都不宜过度),——她对她说。

可是女儿什么也没有回答;她只是心里在想:在基督教的事业上,谈不上什么过度。人家打你一边脸颊,就把另一边也凑过去;人家剥你的外衣,就把内衣也送给他,奉行这样的教义,哪里谈得上什么过度呢?可是公爵夫人不喜欢这种过度,更不喜欢的是,她感觉到基蒂不愿对她敞开整个心扉。确实,基蒂对母亲隐瞒着自己的新见解和新感情。她隐瞒这些,并不是因为她不尊重、不爱自己的母亲,而只因为她是她的母亲。她宁肯把这些告诉任何别人,也不愿告诉母亲。

——安娜·帕夫洛夫娜好像很久没上我们家来了,——公爵夫人有一天说起彼得罗娃。——我请过她。可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没有啊,我没看出来,maman(妈妈),——基蒂涨红了脸说。

——你很久没去他们家了吧?

——我们打算明天去山里郊游,——基蒂回答。

——那好,去吧,——公爵夫人回答,一面端详着女儿发窘的脸,竭力想猜出她发窘的原因。

就在这一天,瓦莲卡来吃午饭,说安娜·帕夫洛夫娜改变主意,明天不去山里了……公爵夫人注意到,基蒂的脸又红了。

——基蒂,你是不是同彼得罗夫一家闹了什么不愉快?——只剩下母女俩时,公爵夫人说。——为什么她不再送孩子来,也不上我们家来了?

基蒂回答说她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她实在不明白安娜·帕夫洛夫娜为什么好像对她不满。基蒂说的完全是实话。她不知道安娜·帕夫洛夫娜对她态度改变的原因,但她猜到了几分。她猜到的是一种不能对母亲说、对自己也不敢说出口的事。那是这样一种事:你心里明白,却连对自己也不能说;万一弄错了,太可怕,也太丢人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记忆里回顾自己同这一家的全部交往。她想起每次见面时安娜·帕夫洛夫娜那张和善的圆脸上流露出的天真的喜悦;想起她们为病人悄悄商量的情景,想起她们如何合计着把他从被禁止的工作中拉出来、带他出去散步;想起小男孩对她的依恋,他叫她“我的基蒂”,没有她就不肯睡觉。这一切多么美好啊!接着她想起彼得罗夫那瘦得不能再瘦的身材、长长的脖子,穿着棕色礼服;想起他稀疏的卷发,那双起初让基蒂害怕的、带着疑问的蓝眼睛,想起他当着她的面强装精神、强作欢快的痛苦努力。她想起自己起初如何努力克制对他,就像对一切肺痨病人那样,产生的厌恶,如何费尽心思找话对他说。她想起他望着她时那胆怯而动情的目光,想起自己当时那种又怜悯、又不自在、随后又意识到自己品德高尚的奇异感觉。这一切多么美好啊!但这一切都是最初的情形。如今,就在几天前,一切突然变坏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带着故作殷勤的态度迎接基蒂,并且不停地观察她和自己的丈夫。

莫非他一见到她就露出的那种动人的喜悦,就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冷淡下来的原因?

“是的——她回忆道——安娜·帕夫洛夫娜身上总有点不自然的地方,完全不像她平日的善良,就像前天她懊恼地说:‘瞧,他一直等您,没有您不肯喝咖啡,尽管已经虚弱得厉害。’

“是的,也许这也让她不快,就是我递毯子给他的时候。这一切本来那么平常,可他接得那么局促,道谢道个没完,弄得我也局促起来。还有他给我画的那幅肖像,画得那么好。而最主要的——是那眼神,又窘迫又温柔!是的,是的,就是这样!——基蒂惊恐地对自己说。——不,这不可能,也不该有!他太可怜了!”——她接着又对自己说。

这份疑虑毒化了她新生活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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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