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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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第三部 · 第一章 · 2222 字 · 9 段 · 1 场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 2230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想从脑力劳动中休息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国,而是于五月底来到乡下弟弟这里。照他的信念,最好的生活是乡村生活。他现在就是到弟弟这里来享受这种生活的。康斯坦丁·列文非常高兴,何况他已不指望哥哥尼古拉今年夏天会来了。不过,尽管康斯坦丁·列文爱戴和敬重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同哥哥在乡下相处总觉得不自在。看到哥哥对乡村的态度,他觉得别扭,甚至不快。对康斯坦丁·列文来说,乡村是生活的场所,也就是欢乐、痛苦、劳动的场所;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说,乡村一方面是劳动后的休息,另一方面——是对治腐化堕落的一剂良药,他服这剂药时满心愉快,而且确信它的功效。对康斯坦丁·列文来说,乡村的好处在于它是从事无疑有益的劳动的天地;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说,乡村的好处尤其在于那里可以、而且应该无所事事。再说,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老百姓的态度也让康斯坦丁有些反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他热爱并了解老百姓,常常同庄稼汉聊天,他聊得很好,不装腔作势,不拿腔拿调,而且从每次这样的谈话里都能引出有利于老百姓的普遍结论,证实他了解老百姓。这种对待老百姓的态度,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欢。对康斯坦丁来说,老百姓只是共同劳动中的主要参与者;尽管他对庄稼汉满怀敬意,并且怀着一种质朴的爱,照他自己的说法,那大概是随奶娘的乳汁一起吸进身体的,可是作为同他们共事的参与者,他有时为这些人的力气、温顺和公正而赞叹不已,又常常因为共同的事业需要别的品质,而对老百姓的漫不经心、邋里邋遢、酗酒和说谎气愤不已。要是有人问康斯坦丁·列文爱不爱老百姓,他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爱老百姓,也不爱老百姓,就像他对一切人一样。当然,他是个善良的人,对人们总是爱多于不爱,对老百姓也是如此。可是他不能把老百姓当作什么特殊的东西来爱或者不爱,因为他不仅同老百姓生活在一起,不仅他的全部利益都同老百姓连在一起,而且他认为自己也是老百姓的一分子,看不出自己和老百姓有什么特殊的品质或缺陷,无法把自己同老百姓对立起来。再说,虽然他作为东家和调解人,尤其是作为出主意的人,长期同庄稼汉保持着极密切的关系(庄稼汉信任他,老远从四十俄里外赶来向他讨主意),他对老百姓却没有确定的看法,要是问他了不了解老百姓,他会同问他爱不爱老百姓一样难以回答。说他了解老百姓,等于说他了解人。他不断观察和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包括庄稼汉,他认为他们是善良而有趣的人,不断在他们身上发现新的特点,改变对他们的旧看法,形成新看法。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恰好相反。正如他以他所不爱的一类生活为对立面来热爱和赞美乡村生活,他对老百姓的爱也是以他所不爱的那个阶层为对立面的,他对老百姓的了解,也是把老百姓当作同一般人相对立的东西。在他那有条不紊的头脑里,早就清清楚楚地形成了关于民间生活的一些固定概念,这些概念部分来自民间生活本身,但主要来自这种对立。他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对老百姓的看法,也没有改变过对老百姓的同情态度。

兄弟俩议论老百姓发生分歧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总能胜过弟弟,就因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老百姓的性情、品质和口味有确定的概念;而康斯坦丁·列文没有任何确定不变的概念,所以在这类争论中,康斯坦丁总被抓住自相矛盾的把柄。

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眼里,弟弟是个好小伙子,一颗心放得很正(照他的法语说法),脑子虽然相当快,却容易受一时印象的支配,因此充满矛盾。他有时以长兄的宽厚给他讲解事物的意义,可是同他争论却得不到乐趣,因为驳倒他太容易了。

康斯坦丁·列文把哥哥看作才智极高、极有教养的人,品格高尚这个词用在哥哥身上是最崇高的意义,而且赋有为公共福利事业效力的才干。可是在内心深处,随着年纪越大、对哥哥了解越深,他越来越常想到:这种为公共福利效力的才干,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也许算不上什么品质,反倒是缺少点什么——不是缺少善良、诚实、高尚的愿望和趣味,而是缺少生命力,缺少人们称之为心的那种东西,缺少那种促使一个人从展现在面前的无数人生道路中选定一条并一心向往它的追求。他对哥哥了解得越多,就越发看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其他许多热心公共福利的人,并不是由心灵引导到这种对公共福利的热爱上的,而是用头脑断定干这个好,然后才干起来的。还有一个发现更坚定了列文的这种推测:他哥哥对公共福利和灵魂不朽问题的关切,丝毫也不比对一盘棋局或一台新机器的巧妙构造更多。

此外,康斯坦丁·列文同哥哥在乡下相处不自在,还因为列文在乡下,尤其是夏天,总是忙于农务,夏日天长也不够他做完该做的事,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却在休息。不过他眼下虽然在休息,也就是不在写自己的著作,他却太习惯脑力活动了,喜欢把涌上心头的思想用优美简炼的形式说出来,还喜欢有人听。他最现成、最自然的听众就是弟弟。因此,尽管兄弟俩关系亲密随便,康斯坦丁还是不好意思撇下他一个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喜欢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就这样晒着太阳,懒洋洋地闲聊。

——你想不到,——他对弟弟说,——这种乌克兰式的懒散对我是多大的享受。脑子里空空如也,空得能跑马。

可是康斯坦丁·列文坐着听他说话觉得乏味,尤其因为他知道,没有他看着,人家往那块还没犁过的地里运粪,不定会胡乱堆成什么样;犁铧的螺丝没人拧紧,准会随手拧下来,回头还说犁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哪有安德烈耶夫娜木犁好使,等等。

——大热天的,你就别跑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他说。

——不,我就到账房去一下,——列文说着,就往地里跑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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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