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三十五章

第 69 章

第二部 · 第三十五章 · 3323 字 · 66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公爵把自己愉快的心情带给了家……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花园 | 视角 叶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谢尔巴茨卡娅 | 3324 字

第 2 场 | 莫斯科 | 6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公爵把自己愉快的心情带给了家人、熟人,甚至带给了谢尔巴茨基一家寄居的那位德国房东。

同基蒂从疗养泉回来,把上校、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和瓦莲卡都请来喝咖啡之后,公爵吩咐把桌椅搬到花园里那棵栗子树下,在那儿摆上早餐。房东和用人们受了他快活情绪的感染,也都活跃起来。他们知道他的慷慨,半个钟头后,住在楼上的那位生病的汉堡医生就羡慕地从窗口望着这群聚在栗子树下、健康快乐的俄国人。在枝叶投下的微微颤动的斑驳阴影里,铺着白桌布、摆满咖啡壶、面包、黄油、干酪和冷野味的桌旁,坐着公爵夫人,她戴着紫缎带发帽,给大家分倒咖啡、递黄油面包片。另一头坐着公爵,吃得津津有味,大声地说笑。公爵把买的东西摊在身旁,有雕花小木箱、小玩意儿、各式各样的折叠刀,他在各个温泉买了一大堆,见人就送,连女仆利斯欣和房东也有份;他同房东用自己那口蹩脚得可笑的德语说笑,硬说治好基蒂的不是泉水,而是房东家的美味佳肴,尤其是西梅干汤。公爵夫人笑丈夫一身俄国习气,可她兴致之高、心情之快活,是来疗养地以后不曾有过的。上校照例听了公爵的笑话就笑;可是在欧洲问题上,他自认把欧洲仔细研究过了,他站在公爵夫人一边。心地厚道的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听了公爵说的每一句俏皮话都笑得直不起腰,而瓦莲卡被公爵的笑话逗得笑软了身子,那种轻微却富有感染力的笑,基蒂在她身上还从没见过。

这一切都让基蒂高兴,可她没法不心事重重。父亲对她朋友、对她所热爱的那种生活投去的快乐目光,无意间给她出了一道难题,她解不开。同这道难题搅在一起的,还有她同彼得罗夫一家关系的变化,这变化今天表现得如此明显,又如此令人不快。人人都快活,唯独基蒂快活不起来,这让她更加难受。她体会到一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被罚关在自己房间里,听着姐姐们在外面欢笑时的那种感觉。

——哎,你买这一大堆东西干什么呀?——公爵夫人笑着说,递给丈夫一杯咖啡。

——出去散步嘛,走到小铺子跟前,人家就请你买:“Erlaucht(殿下),Exzellenz(阁下),Durchlaucht(大人)”。人家一开口;“Durchlaucht(大人)”一叫,我就招架不住——十个塔勒就没了。

——这不过是因为闷得慌罢了,——公爵夫人说。

——当然是因为闷。闷得慌啊,孩子他娘,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怎么会闷呢,公爵?如今德国有意思的东西多着呢,——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说。

——有意思的东西我全知道:——西梅干汤知道,豌豆香肠也知道。全知道。

——不,随您怎么说,公爵,他们的制度挺有意思的,——上校说。

——有什么意思的?他们一个个都得意得像锃亮的铜板:——把谁都打败了。可我有什么可得意的呢?我谁也没打败,反倒靴子得自己脱,还得亲自放到门外去。早晨起床,马上穿衣,还得去客厅喝难喝的茶。家里哪是这样!一觉醒来,不着急,为什么事发发脾气,嘟囔几句,再好好缓过神来,把什么都想个遍,不着急。

——要知道,时间——就是金钱,您把这一点忘了,——上校说。

——什么时间!有的时候,一个月的时间你肯拿五十戈比卖出去;有的时候,半个小时你拿多少钱都买不来。是不是,卡坚卡?你怎么啦,这么闷闷不乐的?

——我没什么。

——您去哪儿?再坐会儿吧,——他对瓦莲卡说。

——我该回家了,——瓦莲卡说着站起身,又笑个不住。

她笑够了,才告辞进屋去拿帽子。基蒂跟在她后面。此刻在她眼里,连瓦莲卡都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并没有变差,只是同她原先想象的那个样子不一样了。

——啊,我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瓦莲卡收拾着阳伞和小手袋说。——您爸爸真是个可爱的人!

基蒂沉默着。

——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面?——瓦莲卡问。

——maman(妈妈)打算去彼得罗夫家。您也会在那儿吗?——基蒂说,试探着瓦莲卡。

——我会在,——瓦莲卡回答。——他们准备动身了,我答应了帮他们收拾行李。

——那我也来。

——不,您去做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基蒂睁大了眼睛说,抓住瓦莲卡的阳伞不让她走。——不,等等,为什么?

——是这样;您爸爸来了,再说有您在,他们会拘束的。

——不,您得告诉我,为什么您不愿意我常去彼得罗夫家?您就是不愿意,对不对?为什么?

——我没说过这话,——瓦莲卡平静地说。

——不,请您告诉我!

——全都说出来?——瓦莲卡问。

——全都,全都!——基蒂接口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画家叫这个名字)先前本想早些动身,现在又不想走了,——瓦莲卡微笑着说。

——说呀!说呀!——基蒂催促着,阴沉沉地望着瓦莲卡。

——嗯,不知为什么安娜·帕夫洛夫娜说,他不想走是因为您在这儿。当然,这话说得不是时候,可就为这个、为了您,两口子吵了一架。您也知道,这些病人脾气有多暴躁。

基蒂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一言不发,瓦莲卡一个人说着,竭力宽慰她、安抚她,眼看一场爆发就要来了——不知是眼泪还是话语。

——所以您最好还是别去了……您也明白,您可别见怪……

——我活该,我活该!——基蒂一口气说,从瓦莲卡手里夺过阳伞,眼睛避开了朋友的目光。

看着朋友孩子气的怒气,瓦莲卡想笑,又怕伤了她。

——怎么叫活该?我不明白,——她说。

——活该,因为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因为这是凭空想出来的,不是发自内心的。人家一个陌生人,关我什么事?结果我成了人家吵架的由头,我做的全是没人请我做的好事。因为一切都是装出来的!装出来的!装出来的!……

——可装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呢?——瓦莲卡轻声说。

——啊,多愚蠢,多可恶!我完全没必要……全是装出来的!——她说着,把阳伞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可到底为了什么呀?

——为了在人前、在自己面前、在上帝面前显得好一点,好欺骗所有的人。不,现在我再也不会上这个当了!宁可做个坏人,至少不做虚伪的人,不做骗子!

——谁是骗子呢?——瓦莲卡带着责备的口吻说。——您说得好像……

可是基蒂正在火头上,不让她把话说完。

——我不是说您,完全不是说您。您是完人。对,对,我知道您十全十美;可我不好,这有什么办法呢?我要是好人,就不会有这些事了。所以我还是照本来的样子做人吧,可我不装模作样。安娜·帕夫洛夫娜关我什么事!他们爱怎么过就怎么过,我爱怎么过就怎么过。我变不成另一个人……这一切全不对头,不对头!……

——什么不对头呀?——瓦莲卡茫然地说。

——全都不对头。我只能凭自己的心意活着,可您是照规矩活着。我喜欢您是真心的,可您喜欢我大概只是为了拯救我、开导我!

——您这不公道,——瓦莲卡说。

——我又没说别人,我说的是我自己。

——基蒂!——传来母亲的声音,——过来,把你的珊瑚项链拿给爸爸瞧瞧。

基蒂带着一副高傲的神气,没有同朋友和解,拿起桌上小盒里的珊瑚项链,到母亲那儿去了。

——你怎么啦?脸怎么这么红?——母亲和父亲异口同声地对她说。

——没什么,——她回答,——我马上就来。说着又跑了回去。

“她还在!——她想。——我要对她说什么呢,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都说了些什么呀!我凭什么伤害她?我该怎么办?我要对她说什么呢?”——基蒂想着,在门口站住了。

瓦莲卡戴着帽子,拿着阳伞坐在桌旁,端详着被基蒂弄断的伞簧。她抬起头。

——瓦莲卡,原谅我吧,原谅我!基蒂走到她跟前,低声说。——我都不记得我说了些什么。我……

——我真的不是有意让您难过的,——瓦莲卡微笑着说。

两人和好了。可是父亲一来,基蒂生活的那个世界整个变了样。她没有放弃自己学到的一切,但她明白了,她以为自己能成为想要成为的那种人,那是自欺欺人。她仿佛猛醒了过来;她感到了不靠装模作样和自我夸耀而保持在自己想达到的高度上的全部艰难;此外,她还感到了自己生活的这个充满悲痛、疾病和垂死者的世界的全部沉重;她为了爱上这个世界而对自己做的种种努力,如今看来苦不堪言,她恨不得赶快到新鲜的空气里去,到俄国去,到叶尔古绍沃去,她从信里知道,姐姐多莉已经带着孩子搬到那儿去了。

可是她对瓦莲卡的爱并没有减弱。临别时,基蒂再三请她到俄国去看她们。

——等您出嫁了,我就去,——瓦莲卡说。

——我永远不出嫁。

——那我就永远不去。

——那我就专为这个出嫁。您可要记住自己的诺言!——基蒂说。

医生的预言应验了。基蒂痊愈了,回到俄国的家中。她不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快活开朗,可她心里平静,莫斯科的那些伤心事已经成了回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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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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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