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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第三部 · 第三章 · 3728 字 · 61 段 · 1 场
- 3728正文
- 61段
- 1场
- 3人物
- 42对话
- 7独白
——你知道,我替你考虑过……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视角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 | 3788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你知道,我替你考虑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你们县里搞成那个样子,太不像话了,这都是那个医生讲给我听的;他是个挺聪明的小伙子。我对你说过,现在还要说:——你不去参加会议,完全不过问地方自治会的事,这不好。要是正派人都撒手不管,事情自然会搞得一塌糊涂。我们出了钱,钱都变成薪水发掉了,可是学校、医士、助产士、药房,什么都没有。
——我试过了,——列文低声勉强地回答,——我不行!有什么办法呢!
——你什么地方不行?说实话,我不明白。冷漠和无能,我认为都说不上;难道纯粹是懒惰?
——也不是冷漠,也不是无能,也不是懒惰。我试过,眼看着自己什么也做不成,——列文说。
他不大理会哥哥说的话。他望着河对岸的耕地,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可是分辨不清那是一匹马,还是骑马的管理人。
——为什么你什么也做不成?你试了试,觉得不成功,就灰心了。怎么这样没有自尊心呢?
——自尊心,——列文被哥哥的话刺痛了,说道,——我不明白。要是在大学里,人家对我说,别人都懂得积分运算,而我不懂——那才伤自尊心。可在这里,首先得确信干这些事需要一定的才干,尤其要确信,这一切事务都非常重要。
——什么!难道这不重要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弟弟竟认为他热心的事不重要,这刺痛了他,尤其刺痛他的是,弟弟显然几乎没有在听他说话。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重要,也提不起我的兴趣,你要怎么样?……——列文回答,他已看清那个黑点是管理人,而且管理人大概已经让农夫们收了工。他们在翻转木犁。“难道已经耕完了?”——他想。
——我说,你听我说呀,——哥哥皱起漂亮聪明的脸说,——凡事都有个限度。做个怪人,做个真诚的人,厌恶虚伪,这都很好,——这我全知道;可是你所说的话,要么毫无意义,要么意义很坏。你口口声声说爱老百姓,却说老百姓的死活无关紧要,这怎么叫……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爱老百姓”,——康斯坦丁·列文想。
——……没人救护就死掉?愚昧的接生婆害死婴儿,老百姓在愚昧无知中停滞不前,任凭什么文书吏摆布,而你有力量帮助他们,却不去帮助,因为照你看来,这无关紧要。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给他来了个两刀论法:——要么你头脑太不发达,看不到自己所能做的一切;要么你不肯牺牲自己的安逸和虚荣,我也不知道牺牲什么,反正不肯去做。
康斯坦丁·列文觉得,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认输,要么承认自己缺乏对公共事业的热爱。这使他觉得受了侮辱,心里难过。
——两样都有,——他断然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能……
——怎么?把钱好好安排一下,就不能提供医疗救助吗?
——不能,我看是这样……我们县方圆四千平方俄里,道路积雪成堆,暴风雪肆虐,农活又忙,我看不可能处处都有医疗救助。再说我根本就不信医学。
——喂,这话就不公道了……我可以给你举出成千上万的例子……那么学校呢?
——要学校干什么?
——你说什么?教育的益处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教育对你有好处,对任何人也都有好处。
康斯坦丁·列文觉得自己在道理上被逼到了墙角,不由得激动起来,脱口而出说出了自己对公共事业冷漠的主要原因。
——也许这一切都是好的;可是我何必要为医疗站的设立操心呢?那些医疗站我一辈子也不会去看病;何必要为学校操心呢?我的孩子我不会送去,农民也不愿把孩子送去,再说我还不十分相信非送不可,——他说。
这个突如其来的观点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惊奇了片刻;可是他立刻拟定了新的进攻方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提起一根钓竿,又抛进水里,微笑着对弟弟说:
——你看,你听我说……第一,医疗站是需要的。刚才我们不就为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去请了地方医生吗?
——哼,我看她的胳膊一辈子也直不了啦。
——这还难说……再说,识字的庄稼汉、工人,对你不是更有用、更值钱吗?
——不,你随便问谁去,——康斯坦丁·列文断然回答,——识字的当工人反而糟得多。路也不会去修;桥一造好,木头就被偷走。
——不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皱着眉头说,他不喜欢人家反驳,尤其不喜欢这种跳来跳去、毫无联系地引出新论据的反驳,叫人不知道该回答哪一句,——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你听我说。你承不承认,教育对老百姓是有益的?
——承认,——列文脱口说道,立刻想到自己说的并不是心里想的。他觉得,一旦承认了这一点,人家就会向他证明,他说的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人家会怎样证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毫无疑问的,人家一定会合乎逻辑地向他证明,于是他等待着这个证明。
结果这个论据比康斯坦丁·列文预料的简单得多。
——既然你承认这是好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那么你作为一个正直的人,就不能不热爱、不同情这个事业,因此也不能不愿意为它出力。
——可我还没有承认这是好事,——康斯坦丁·列文涨红了脸说。
——怎么?你刚才不是说了……
——就是说我既不承认它是好的,也不承认它是办得到的。
——你不努力去做,就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好吧,就算是这样,——列文说,虽然他根本不这样认为,——就算是这样;可我还是不明白,我何必要为这件事操心。
——此话怎讲?
不,既然我们谈开了,那你就从哲学的观点给我解释解释吧,——列文说。
——我不懂这同哲学有什么关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列文觉得,他那口气仿佛不承认弟弟有资格谈论哲学。这惹恼了列文。
——大有关系!——他激动地说。——我认为,我们一切行为的动机,归根到底是个人的幸福。就拿地方自治会来说,我身为贵族,看不出其中有什么东西能增进我的福利。道路——不好,也不可能更好;我的马在坏路上照样拉着我走。医生和医疗站我不需要,调解法官我也不需要,——我从来不去找他,以后也不会去。学校我不但不需要,甚至有害,这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地方自治会对我来说,无非是一项义务:每俄亩缴十八戈比,进城去,跟臭虫一起过夜,听各种各样的胡说八道,而个人利益并不能促使我这样做。
——你听我说,——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着打断他,——个人利益并没有促使我们为解放农民出力,可我们不是照样干了吗?
——不对!——康斯坦丁越来越激动地打断他。——解放农民是另一回事。这里面有个人利益。我们都想挣脱压在我们所有善良人身上的这副枷锁。可是当议员,议论需要多少淘粪工,怎样把水管铺到我不住的城市里去;当陪审员,审判一个偷了火腿的庄稼汉,一连六小时听辩护人和检察官胡扯,听审判长问我的老傻瓜阿廖什卡:——“被告,你是否承认偷窃火腿的事实?”——“啊?”
康斯坦丁·列文已经扯远了,开始扮演审判长和傻瓜阿廖什卡;他觉得这些话全都说到点子上了。
可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耸了耸肩膀。
——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只是想说,凡是同我……同我的利益有关的权利,我随时都会竭尽全力去捍卫;当年宪兵搜查我们这些大学生、私拆我们的信件时,我就准备竭尽全力捍卫这些权利,捍卫我受教育、享自由的权利。我理解兵役义务,它关系到我孩子、兄弟和我本人的命运;凡是同我有关的事,我都愿意讨论;可是该怎样支配地方自治会的四万卢布,或者审判傻瓜阿廖沙,——我不懂,也办不到。
康斯坦丁·列文说个没完,仿佛语言的水闸打开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微一笑。
——说不定明天你就要吃官司:——难道你倒乐意在旧式的刑事法庭受审吗?
——我不会吃官司的。我又不会去杀人,也不想吃官司。哼,听我说!——他继续说,又跳到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上去了,——我们的自治机关和这一套玩意儿——就像圣三一节插的桦树枝,插在地上装成欧洲土生土长的树林的样子,我可打不起精神来浇灌这些桦树枝,对它们信不起来!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只是耸耸肩膀,用这个手势表示惊讶:他们的争论里怎么忽然冒出这些桦树枝来了,虽然他立刻明白了弟弟这话的意思。
——听我说,这样推论是不行的,——他指出。
可是康斯坦丁·列文想为自己明知具有的缺点,也就是对公共事业的冷漠,辩白,于是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康斯坦丁说,——任何活动都不可能牢固,——如果它不是建立在个人利益的基础上。这是普遍的真理,哲学的真理,——他说,语气坚决地重复着“哲学的”三个字,仿佛要表示,他也和任何人一样,有权利谈论哲学。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又微微一笑。“他倒也有一套自己的哲学,用来为他的癖好服务呢”,——他想。
——得啦,哲学你就别谈了,——他说。——自古以来哲学的主要任务,就是要寻找个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间的必然联系。不过这且不去说它,我只要纠正一下你的比喻。桦树不是插上去的,而是栽种的、播种的,对待它们必须小心谨慎。只有那些对自己的制度中什么重要、什么有意义具有鉴别力并且加以珍惜的民族,才有前途,才能被称为有历史的民族。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把问题引到康斯坦丁·列文够不着的哲学史领域,向他指出他的观点全部错误所在。
——至于说你不喜欢这样干,那么对不起,——这是我们俄国人的懒惰和老爷习气,不过我相信,这是你一时的糊涂,会过去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他觉得自己从各方面都被驳倒了,但同时他觉得,他想说的话哥哥并没有理解。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理解:——是因为他没把想说的话说清楚呢,还是因为哥哥不愿意理解,或者是理解不了。不过他不再往深处想,也不去反驳哥哥,而是想着一件完全不相干的私事。
——好了,咱们走吧。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收起最后一根钓竿,康斯坦丁解下马,两人乘车回家了。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