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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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第三部 · 第四章 · 2920 字 · 51 段 · 3 场

底 本 提 要

列文在同哥哥谈话时心里想的那……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 302 字

第 2 场 | | 483 字

第 3 场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218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列文在同哥哥谈话时心里想的那件私事是这样的:——去年有一天他去看割草,生了一回管事的气,便拿出自己平心静气的老办法——从庄稼汉手里拿过一把镰刀,动手割起草来。

这活计他干得津津有味,割了好几回;屋前整块草场都被他割光了,今年一开春他就给自己定下计划——整天整天同庄稼汉一起割草。哥哥来后,他一直犹豫不决:——割,还是不割?让哥哥整天整天一个人待着,他觉得过意不去,又怕哥哥因此笑话他。可是走过草场,想起割草时的种种感受,他几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割了。同哥哥那场激烈的谈话之后,他又想起了这个打算。

“我需要体力活动,要不然我的脾气简直要变坏了”,——他想,于是打定主意去割草,不管在哥哥和众人面前这有多难堪。

傍晚,康斯坦丁·列文来到账房,安排好农活,派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割草的人,割最大最好的卡林诺夫草场。

——请把我的镰刀捎给季特,叫他磨好明天送来;我自己说不定也要去割草,——他说,竭力不露窘态。

管事微微一笑,说:

——是,老爷。

晚上喝茶的时候,列文也对哥哥说了。

——看来,天气已经转晴了,——他说。——明天我开始割草。

——我很喜欢这种农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喜欢得要命。我自己有时就同庄稼汉一起割,明天我想割上一整天。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抬起头,好奇地望了望弟弟。

——此话怎讲?同庄稼汉一起,割一整天?

——是啊,这愉快极了,——列文说。

——作为体育锻炼,这好极了,只怕你未必吃得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丝毫讥讽。

——我试过。开头很累,后来就习惯了。我想我不会掉队的……

——原来如此!可是你说,庄稼汉对这事怎么看?多半会笑话老爷出洋相吧。

——不,我想不会;这活计又痛快又辛苦,根本顾不上想别的。

——可你怎么同他们一起吃饭呢?总不好意思把拉斐特酒和烤火鸡给你送到那儿去吧。

——不,我只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回家来一趟。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起得比平常早,可是安排农务耽搁了他,等他来到草场,割草的人已经在割第二趟了。

还在山上,他就看见山下那片背阴的、已经割过的草场,一行行割下的草灰灰地躺着,还有一堆堆黑乎乎的衣服,那是割草人割第一趟时脱下来的。

他越走越近,看见一长串庄稼汉一个跟一个,挥镰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穿着长外衣,有的只穿衬衫。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二个人。

他们在草场高低不平的低洼处慢慢地移动,那里从前有一道老堤坝。有几个自己人列文认出来了。这里有叶尔米尔老汉,穿着一件很长的白衬衫,弯着腰挥着镰刀;这里有年轻小伙子瓦西卡,当过列文的车夫,正甩开膀子割着自己的一趟;这里还有季特,列文的割草师傅,一个瘦小的汉子。他走在最前面,腰也不弯,仿佛在摆弄着镰刀玩儿,一割就是宽宽的一趟。

列文下了马,把马拴在路旁,走到季特跟前。季特从灌木丛里取出第二把镰刀,递给他。

——磨好了,老爷;快得像剃刀,自个儿就会割,——季特说,微笑着摘下帽子,把镰刀递给他。

列文接过镰刀,试了试。割完自己一趟的割草人一个个满头大汗、高高兴兴地走上大路,笑呵呵地同老爷打招呼。大家都望着他,谁也不说话,直到一个满脸皱纹、没有胡子、穿着羊皮短袄的高个子老头走上大路,开口对他说话。

——当心,老爷,既然上了套,可别掉队呀!——他说,列文听见割草人中间一阵忍住的笑声。

——我尽量不掉队,——他说着,站到了季特身后,等候开镰的时机。

——瞅着点,——老头又说了一遍。

季特腾出位置,列文跟在他后面。草又矮又稀,是路边的草;列文很久没有割草,又被众目睽睽看得发窘,头几分钟割得很糟,尽管镰刀挥得挺使劲。后面传来议论声:

——镰刀装得不对头,柄装得太高,瞧他得弯成什么样,——一个人说。

——下刀时多用点刀根,——另一个说。

——不要紧,没事儿,割着割着就顺手了,——老头继续说。——瞧,走起来了……一趟割得太宽,要累坏的……东家,不行啊,他是给自己干,卖力气!可你瞧,割得多不整齐!换了我们这种人,早就挨骂了。

前面的草好割些了,列文听着,没有答话,竭力割得好一些,跟在季特后面。他们走了百来步。季特一直往前走,不停下来,也没有丝毫疲倦的样子;可是列文已经在担心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底——他累坏了。

他觉得挥镰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决定请季特停一停。可就在这时,季特自己停下来,弯下腰抓了把草,擦了擦镰刀,磨起刀来。列文直起身子,舒了口气,回头一看。他后面跟着个庄稼汉,显然也累了,因为还没走到列文跟前,就立刻停下来磨镰刀。季特磨快了自己的镰刀,又磨了列文的,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二次也是这样。季特一镰接一镰,不停步,也不觉得累。列文跟着他,竭力不掉队,却觉得越来越吃力:——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可就在这时季特停下来磨刀。

他们就这样割完了第一趟。这一趟长极了,列文觉得特别吃力;可是割到尽头,季特把镰刀往肩上一搭,迈着慢步循着鞋跟在割过的草上留下的脚印往回走,列文也照样沿着自己割的印子往回走,——这时尽管汗水从他脸上滚滚而下,从鼻尖直往下滴,整个脊背湿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他心里却畅快极了。尤其让他高兴的是,他现在知道自己能坚持到底了。

扫兴的只是他那一趟割得不好。“我少挥胳膊,多用整个身子”,——他想,一面拿季特那像用线切过一样整齐的一趟,同自己这一趟参差不齐、凌乱地撒了一地的草作比较。

列文注意到,第一趟季特走得特别快,大概是想试试老爷的本事,而这一趟碰巧又很长。接下来几趟就轻松些了,可列文还是得使出全身力气,才不至于落在庄稼汉后面。

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盼,只求不落在庄稼汉后面,把活干得尽可能好。他只听见镰刀的铿锵声,只看见前面季特渐渐远去的挺直身影、割成弧形的草沟、在镰刀刃口旁缓慢而波浪般倒下的青草和野花,以及前面那一趟的尽头,到了那里就可以休息了。

干着干着,他忽然感到热辣辣、汗津津的肩膀上一阵舒服的凉意,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从何而来。磨刀时他抬头望了望天。飘过来一片低沉的乌云,大颗的雨点落了下来。有的庄稼汉走去拿起衣服穿上;有的像列文一样,只是惬意地耸耸肩膀,享受着这份清凉。

一趟又一趟地割着。有长趟,有短趟,草有好有坏。列文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根本不知道此刻是早是晚。他的活儿起了变化,这变化给了他极大的乐趣。干着干着,他会进入这样的时刻: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浑身轻松,恰恰在这样的时刻,他那一趟割得几乎同季特一样整齐漂亮。可是他一想起自己在做什么,开始用心要割得好些,立刻就感到劳动的全部沉重,那一趟也就割糟了。

又割完一趟,他正要再割下一趟,季特却停下来,走到老头跟前,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两人都抬头望望太阳。“他们在说什么,他为什么不往回割了?”——列文想,他没有料到,庄稼汉们已经一口气割了不下四个钟头,该吃早饭了。

——吃早饭了,老爷,——老头说。

——到点了?那就吃早饭吧。

列文把镰刀交给季特,同到放衣服的地方拿面包的庄稼汉一起,穿过被雨点微微打湿的一行行割过的草地,向马走去。这时他才明白,他把天气看错了,雨淋湿了他的干草。

——干草要糟蹋了,——他说。

——不要紧,老爷,雨天割草晴天收嘛!——老头说。

列文解开马,回家去喝咖啡。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刚起床。列文喝完咖啡,又赶回草场去了,没等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穿好衣服来到餐室。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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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