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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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第三部 · 第十章 · 2672 字 · 53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基蒂写信给我说,她现在别……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2724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基蒂写信给我说,她现在别无所求,只求安静和清静,——沉默了片刻,多莉说。

——她的身体好些了吗?——列文激动地问。

——谢天谢地,她完全复原了。我从来不信她有什么肺病。

——啊,我太高兴了!——列文说;他说这话时默默望着她,多莉觉得他脸上有种可怜巴巴、无依无靠的神情。

——我说,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脸上露出她那又和善又带几分嘲笑的微笑,——您为什么生基蒂的气?

——我?我没生气,——列文说。

——不,您生气了。您在莫斯科的时候,为什么我们家和他们家都不去?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脸红到了头发根,——您这样好心肠,竟觉察不到这一点,真叫我奇怪。您既然知道……怎么会一点也不怜惜我?

——我知道什么?

——您知道我求过婚,被拒绝了,——列文说;一分钟前他对基蒂满怀的柔情,顿时变成了因受辱而生的愤恨。

——您凭什么以为我知道?

——因为这事儿人人都知道。

——这您就错了;我不知道,只是猜到几分。

——啊!那您现在知道了。

——我只知道出过一件事,把她折磨得好苦,她求我永远别提这事。她既然没告诉我,那就是对谁也没说过。可是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吧。

——我告诉您出了什么事。

——什么时候?

——我最后一次去你们家的时候。

——您知道我有一句话要对您说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我非常、非常可怜她。您痛苦的只是自尊心受了伤……

——也许是的,——列文说,——可是……

她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她,可怜的人,我真为她难过,太为她难过了。现在我全明白了。

——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请您原谅,——他说着站起身。——再见!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后会有期。

——不,等等,——她说着抓住他的袖子。——等等,坐下。

——求您了,求您了,这事咱们就别谈了,——他说着坐下来,同时感到那份他以为已经埋葬的希望正在他心里苏醒、萌动。

——我要不是爱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睛,——我要不是像了解您这样了解您……

那份原以为死去了的感情渐渐苏醒,越升越高,控制了列文的心。

——是啊,我现在全明白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说。——这一点您是没法理解的;你们男人自由自在,可以挑挑拣拣,心里总是清楚自己爱的是谁。可是一个待嫁的姑娘,怀着那份女性的、少女的羞涩,只能远远地望着你们男人,听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姑娘家往往会有、也可能有这样一种心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啊,如果心不说……

——不,心是说的,可是您想一想:你们男人看中了一个姑娘,就常往她家跑,接近她,观察她,等着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心上人;等你们确信爱上了,就开口求婚……

——嗯,也不完全是这样。

——反正,等你们的爱情成熟了,或者在两个对象之间分出了高下,你们就求婚。可是没人问姑娘。既要她自己挑,她又没法挑;她只能回答:——行,或者不行。

“是啊,在我和弗龙斯基之间挑”,——列文想,他心里刚刚苏醒的死者又死去了,只是沉重地压着他的心口。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这样挑的是衣服,或者别的什么随便什么买卖,不是爱情……选定了就是选定了,那更好……不可能再来一次。

——唉,自尊心,还是自尊心!——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仿佛这种感情同只有女人才懂的另一种感情相比太卑微了,她为此而瞧不起他。——您向基蒂求婚的时候,她正处在没法答复的境地。她心里犹豫。犹豫的是:——您还是弗龙斯基。——他她天天见,您她却好久没见了。假如她年纪大一些,——比如我处在她的位置,就不会犹豫。我一向讨厌他,后来也就这样了。

列文想起了基蒂的回答。她说的是:——不,这不可能……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干巴巴地说,——我珍重您对我的信任;可我认为您想错了。不管我对不对,您如此瞧不起的这份自尊心,使我根本不可能再去想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您明白吗,完全不可能。

——我只再说一句:——您要明白,我说的是我的妹妹,我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孩子。我没说她爱您,我只是想说,她当时的拒绝什么也说明不了。

——我不知道!——列文跳起来说。——您不知道您让我多难受!这就像您死了一个孩子,人家却对您说:——他本来会长成这样、这样,本来能活下来,您看着他会多高兴。可是他死了,死了,死了……

——您这个人真可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不顾列文的激动,苦笑着说。——是啊,我越来越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那么,基蒂来的时候,您不上我们这儿来了?

——不,不来。当然,我不会躲着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不过只要有可能,我会尽量不让她因见到我而不愉快。

——您太、太可笑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又温柔地望着他的脸,重复说。——好吧,那就算我们什么也没谈过。你来干什么,塔尼娅?——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用法语问走进来的小姑娘。

——我的小铲子在哪儿,妈妈?

——我在说法语,你也用法语说。

小姑娘想说,可是忘了铲子用法语怎么说;母亲提示了她,又用法语告诉她到哪儿去找铲子。这让列文觉得反感。

如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家和她的孩子们,在他眼里全然不如从前可爱了。

“她为什么要同孩子们说法语呢?他想。——这多不自然,多虚伪!孩子们也感觉到这一点。教会了法语,丢掉了真诚”,——他心里想,却不知道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已经翻来覆去考虑二十遍了,最后尽管有损真诚,还是认为必须用这个办法教孩子。

——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呀?再坐一会儿。

列文留下来喝了茶,可是他的快活劲儿全没了,他感到不自在。

喝完茶,他走到门厅吩咐套车,回来时正碰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心绪不宁,一脸沮丧,眼里噙着泪水。列文出去的当口,出了一件事,一下子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今天的幸福和为孩子感到的骄傲全打碎了。格里沙和塔尼娅为一只皮球打起架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见育儿室里的喊声,跑进去,看见他们扭打得不成样子。塔尼娅揪着格里沙的头发,他满脸凶狠,挥着拳头朝她身上乱打。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到这一幕,心里像断了根弦。仿佛一片乌云笼罩了她的生活:——她明白了,她引为骄傲的这些孩子,不但极其平常,甚至是坏孩子,没有教养,习性粗野,像小野兽,是些恶孩子。

她别的事也说不了、想不了,忍不住把自己的不幸讲给列文听。

列文见她很伤心,便宽慰她,说这不能说明什么坏事,孩子们都会打架;可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不,我不会矫揉造作地同自己的孩子说法语,可我的孩子不会是这样的:——只要不去惯坏、扭曲孩子,他们就会是可爱的。是的,我的孩子不会是这样的。”

他告辞走了,她也没有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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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