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三十二章
第 101 章
第三部 · 第三十二章 · 1850 字 · 33 段 · 1 场
- 1850正文
- 33段
- 1场
- 4人物
- 22对话
- 2独白
列文早就注意到一个现象:人们……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 188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列文早就注意到一个现象:人们过分迁就、过分顺从的时候,同他们在一起会感到不自在,而过不了多久,他们又会变得过分苛求、吹毛求疵,叫人受不了。他觉得,哥哥也会这样。果然,尼古拉哥哥的温顺没有维持多久。第二天一早,他就变得暴躁起来,拼命挑弟弟的刺,专戳他最痛的地方。
列文觉得自己错了,却无法改正。他觉得,要是两人都不装假,而是说所谓掏心窝子的话,也就是只说自己真正想的、真正感到的东西,那么,他们只能面面相觑,康斯坦丁只会说:“你要死了,你要死了,你要死了!”——而尼古拉只会回答:“我知道我要死了;可是我害怕,害怕,害怕呀!”如果只说真心话,他们就再也不会说别的了。可是人不能这样生活,所以康斯坦丁竭力去做他试了一辈子却始终学不会、而照他看来许多人都做得十分出色、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的事——竭力说违心的话;他时时刻刻感到,这样做太虚伪,感到哥哥在识破他,并为此恼火。
第三天,尼古拉让弟弟再把他的计划讲一遍,然后不仅斥责这个计划,而且故意把它同共产主义混为一谈。
——你不过是拾人牙慧,把它改头换面,硬要用在根本用不上的地方。
——我告诉你,两者毫无共同之处。他们否认财产、资本、遗产的正当性;我呢,不否定这种主要的刺激因素(列文自己讨厌使用这类字眼,可是自从他专心搞这项工作以来,他不知不觉越来越频繁地使用外来词了),我只想调节一下劳动。
——问题就在这里:你拾人牙慧,抽掉了它全部力量所在的东西,还要让人相信这是什么新发明,——尼古拉说,气冲冲地扯动领带。
——可是我的思想同它毫无共同之……
——那边,——尼古拉·列文说,眼睛里闪着凶光,冷笑着,——那边,至少有一种所谓几何学式的美妙——清楚,明确。也许那是乌托邦。可是假定能把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没有私有财产,没有家庭,那么劳动也就安排好了。可你那里什么也没有……
——你为什么要混为一谈?我从来不是共产主义者。
——我倒曾经是,而且我认为,共产主义虽然为时尚早,却是合理的,是有前途的,就像最初的基督教一样。
——我只是认为,劳动力应当从自然科学家的角度来考察,也就是研究它,承认它的特性,并且……
——这完全是白费工夫。这种力量会按照自己的发展程度,自行找到一定的活动方式。从前到处有奴隶,后来是metayers(分成制佃农);我们这里有对半分租,有租佃,有雇工——你要找什么呢?
这几句话忽然使列文火冒三丈,因为他内心深处害怕这是真话——他原想在共产主义和现存制度之间搞折中,看来未必办得到。
——我在寻找一种既对自己、又对劳动者都有益的劳动方式。我想建立……——他激烈地回答。
——你什么也不想建立;你这一辈子都是这样,无非是想标新立异,想显得你剥削农民不是只顾盘剥,还带着一套理论。
——哼,你这么想——那就拉倒吧!——列文回答,觉得左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跳动。
——你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什么信仰,你只是想满足自尊心罢了。
——好哇,那就好得很,你甭管我!
——我偏要管!我早就该走了,你给我滚开!我真后悔到这儿来!
列文竭力想使哥哥平静下来,尼古拉却什么也不愿听,说还是分开的好;康斯坦丁明白,哥哥只是活得不耐烦了。
尼古拉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动身,康斯坦丁又去找他,别别扭扭地请他原谅,如果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的话。
——啊,宽宏大量!——尼古拉说着微微一笑。——如果你要人家承认你对,我可以让你得到这份满足。你对,可我还是要走!
直到临动身的时候,尼古拉才吻了吻弟弟,忽然异样严肃地望了望弟弟,说:
——不管怎样,别记我的坏处,科斯佳!——他的声音发抖了。
这是唯一一句发自内心的话。列文明白,这话的意思是:“你看见也知道我病得厉害,也许我们再也见不着了。”列文明白这意思,眼泪夺眶而出。他又吻了吻哥哥,可是说不出、也不会说什么。
哥哥走后第三天,列文也出国了。他在火车上遇见基蒂的堂兄谢尔巴茨基,他那阴郁的神色使谢尔巴茨基大吃一惊。
——你怎么了?——谢尔巴茨基问他。
——没什么,就是世上的快活事太少了。
——怎么太少?别去什么米卢斯了,跟我去巴黎吧。您瞧瞧,有多快活!
——不,我已经完了。我离死不远了。
——有这么回事!——谢尔巴茨基笑着说。——我才刚要开张呢。
——不久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我知道,我离死不远了。
列文说的正是他近来真正的想法。他在一切事物中都只看见死亡或者死亡的临近。但正因为如此,他着手的事业就更加吸引他。在死没有到来之前,总得把日子过下去。黑暗笼罩了他的一切;但也正因为这黑暗,他感到在这黑暗中唯一的指路明灯就是他的事业,他拼尽最后的力量抓住它,坚持不放。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