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三十一章

第 100 章

第三部 · 第三十一章 · 2556 字 · 28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列文跑下一半楼梯,听见前厅里……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书房 | 258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列文跑下一半楼梯,听见前厅里传来熟悉的咳嗽声;但因为自己脚步声的干扰,听得不真切,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接着,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高的、瘦骨嶙峋的整个身影,看来不可能再弄错了,但他还希望是自己弄错了,希望这个脱着皮大衣、清着嗓子的高个子不是尼古拉哥哥。

列文爱自己的哥哥,可是同他在一起总是一种折磨。尤其是现在,列文受着刚才那个想法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提醒的影响,心绪正恍惚纷乱,同哥哥见面就觉得格外沉重。他满心盼望的是一个快活的、健康的、局外的客人,好排遣他心头的迷茫,可是来的却是哥哥,一个把他看得透透的、会勾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思想、逼他和盘托出的哥哥。而这正是他所不愿意的。

列文为自己这种卑劣的感情生自己的气,跑到前厅。然而,一看见近处的哥哥,这种个人失望的情绪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怜悯。尼古拉哥哥原先就消瘦多病得吓人,如今更瘦了,更衰弱了。他简直就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他站在前厅里,转动着瘦长的脖子,扯着脖子上的围巾,异样地、可怜地微笑着。一看见这谦卑而顺从的微笑,列文就觉得喉咙发紧,痉挛起来。

——喏,我到你这儿来了,——尼古拉哑着嗓子说,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弟弟的脸。——我早就想来了,可身体一直不行。现在可好多了,——他说着,用两只瘦削的大手掌抹着胡子。

——是啊,是啊!——列文应着。亲吻的时候,他的嘴唇触到哥哥干枯的皮肤,近处看见哥哥那双大得出奇、闪着异样光芒的眼睛,他心里更加恐惧了。

几个星期以前,列文写信告诉哥哥:家里那小块未曾分割的地产已经卖掉,哥哥现在可以分到他那一份,大约两千卢布。

尼古拉说,他现在就是来取这笔钱的;而主要的是,到老窝来住一阵,碰碰故乡的泥土,像勇士那样养精蓄锐,好应付面前的事业。他虽然驼得更厉害了,虽然高高的个子瘦得吓人,动作却还是像从前一样敏捷急促。列文把他领进书房。

哥哥换衣服换得特别仔细,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他梳好稀疏平直的头发,微笑着走上楼来。

他的心情极其温和愉快,列文记得他小时候常常这样。他甚至提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不带火气。看见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他同她说笑,打听老仆人们的情况。帕尔缅·杰尼西奇的死讯使他很难过。他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但立刻就恢复了常态。

——他到底是上年纪的人了,——他说了一句,便转变话题。——嗯,我在你这儿住上一两个月,然后去莫斯科。你知道,米亚赫科夫答应给我一个职位,我要去做事了。今后我要把生活安排得完全换个样子,——他继续说。——你知道,我把那个女人打发走了。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怎么回事,为什么呀?

——哼,她是个讨厌的女人!给我惹了一大堆麻烦。——但他没有讲是什么麻烦。他不能说,他赶走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是因为茶泡得太淡,更主要的是因为她像伺候病人一样伺候他。——再说,我今后要彻底改变生活。不用说,我同大家一样,干过荒唐事;不过财产——是身外之物,我毫不吝惜。只要身体好就行,而身体,感谢上帝,已经复原了。

列文听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说什么好。尼古拉多半也有同感;他开始向弟弟问起他的情况;列文也乐意讲自己的事,因为讲自己的事用不着装假。他把自己的计划和作为讲给哥哥听。

哥哥听着,可是显然不感兴趣。

这两个人彼此是这样亲近,一个极小的动作、一句话的声调,都能比任何言语表达更多的东西。

此刻,两人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尼古拉的病和死期的临近,这一念头压倒了一切。可是谁都不敢把它说出口;因此,他们无论说什么,只要不提到这件唯一萦绕心头的事,——就全都是虚伪。列文从来没有这样高兴晚上的结束和睡觉时刻的到来。他同任何外人在一起、在任何礼节性的拜访中,都不曾像今天这样不自然、这样虚伪。意识到这种不自然,并为此懊悔,这使他更加不自然了。他真想在垂死的心爱的哥哥面前痛哭一场,可是他却不得不听着他讲,并陪他把话谈下去:谈他将怎样生活下去。

因为屋子里潮湿,只有一间屋子生了火,列文就让哥哥睡在自己卧室的隔板后面。

哥哥躺下了,——睡着没睡着不知道;他像病人一样翻来覆去,咳嗽,咳不出来的时候就嘟囔几句。有时呼吸困难,他就说:“唉,我的上帝!”有时痰堵得难受,他就恼火地骂一声:“哼!见鬼!”列文听着他的动静,久久无法入睡。列文的思绪千差万别,但万变不离其宗——死。

死,万物不可避免的归宿,第一次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呈现在他面前。而死就在这里,在这位亲爱的哥哥身上:他睡眼蒙眬地呻吟着,习惯成自然地、毫无分别地一会儿呼唤上帝,一会儿呼唤魔鬼。死,根本不像他以前想像的那样遥远。它也在他自己身上——这一点他感觉到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三十年后,难道不都一样吗?而这不可避免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仅不知道,不但从来没有想过,而且不会想、也不敢想。

“我在工作,我想干出点事情来,可是我忘了,一切都要完结,一切都要——死。”

他在黑暗中蜷缩在床上坐着,抱住双膝,紧张地思索着,连大气也不敢出。可是他越拼命地想,事情就越清楚:确实如此,他在生活中确实忘记了、忽视了一个小小的情况——那就是,死亡会到来,一切都会完结,没有什么事值得动手去干,这是无可奈何的。是的,这很可怕,但事实如此。

“可我现在还活着呀。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呢?”——他绝望地说。他点亮蜡烛,小心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端详自己的脸和头发。是啊,鬓角已经花白。他张开嘴。臼齿开始坏了。他露出肌肉发达的双臂。是的,力气还很大。可是靠残存的肺呼吸的尼古连卡,当年也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情景:兄弟俩一起躺下睡觉,只等费奥多尔·波格丹内奇一走出房门,就互相扔起枕头来,哈哈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连对费奥多尔·波格丹内奇的恐惧都压不住那沸腾盈溢的对生之幸福的感受。“可如今,这塌陷的空洞的胸膛……而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为什么……”

——咳!咳!哼,见鬼!你在折腾什么,怎么不睡呀?——哥哥的声音在叫他。

——没什么,不知怎么,失眠了。

——我倒睡得好,现在不出汗了。你看看,摸摸衬衫。没有汗吧?

列文摸了摸,走到隔板后面,吹灭蜡烛,可还是久久没有睡着。怎样生活的问题刚刚有点眉目,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无法解决的问题——死。

“是啊,他快死了;是啊,他活不到春天了;是啊,该怎么救他呢?我能对他说什么呢?这方面我懂什么呢?我都忘了有这回事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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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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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