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四部 · 第十二章

第 114 章

第四部 · 第十二章 · 2990 字 · 47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在这场关于妇女权利的谈话中……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客厅 | 303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在这场关于妇女权利的谈话中,涉及当着女士们的面颇难启齿的夫妻权利不平等问题。佩斯佐夫吃饭时几次碰到这些问题,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都小心地把他岔开了。

等大家从餐桌旁站起来、女士们出去以后,佩斯佐夫没有跟上去,转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讲起这种不平等的主要原因。照他看来,夫妻的不平等在于:妻子的不贞同丈夫的不贞,无论在法律上还是在舆论上受到的惩罚都不一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急忙走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面前,请他吸烟。

——不,我不吸烟,——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平静地回答,接着仿佛故意表示他不怕谈这个问题,带着冷冷的微笑转向佩斯佐夫。

——我想,这种看法的根据在于事物的本质,——他说着,想到客厅里去;可是图罗夫岑忽然出乎意料地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起话来。

——您听说过普里亚奇尼科夫的事吗?——图罗夫岑说,香槟酒使他兴奋起来,他早就想找机会打破使他难受的沉默了。——瓦夏·普里亚奇尼科夫,——他那红润湿润的嘴唇带着和善的微笑说,主要是对主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今天听说,他在特维尔同克维特斯基决斗,把他打死了。

人总觉得说话偏偏会捅到痛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此刻也觉得,今天真倒霉,谈话时时刻刻都在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痛处。他想再把妹夫引开,可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己却好奇地问:

——普里亚奇尼科夫为什么决斗?

——为了妻子。干得漂亮!他提出决斗,把对方打死了!

——哦!——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漠然地说,扬起眉毛,走进客厅。

——您来了,我真高兴,——多莉带着惶恐的微笑,在外间客厅迎住他说,——我要同您谈谈。咱们坐这儿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是那副由扬起的眉毛造成的漠然表情,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旁边坐下,勉强笑了笑。

——况且,——他说,——我也想请您原谅,马上就要告辞。明天我就得动身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坚信安娜是清白无辜的,面对这个冷酷无情、不动声色地要毁掉她无辜朋友的人,她只觉得脸色发白,气得嘴唇发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用不顾一切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问过您安娜怎么样,您没有回答我。她怎么啦?

——她好像很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望着她,回答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原谅我,我没有权利……可是我爱安娜,像爱亲妹妹一样,也敬重安娜;我请求您,恳求您告诉我,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您怪她什么?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皱起眉头,几乎闭上眼睛,垂下了头。

——我想,您丈夫已经把我要改变同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关系的理由告诉您了,——他说,不望她的眼睛,却不满意地打量着正穿过客厅的谢尔巴茨基。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能相信!——多莉说,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在胸前紧握,用力做了个手势。她霍地站起来,把手放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衣袖上。——这儿说话不方便。请到这边来。

多莉的激动影响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站起身,顺从地跟着她走进孩子们的课室。他们在一张铺着被削笔刀划满刀痕的漆布的桌子旁坐下。

——我不信,我不信这事!——多莉说,竭力捕捉他那躲闪的目光。

——不能不相信事实,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把“事实”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可是她到底做了什么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她究竟做了什么事?

——她无视自己的职责,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这就是她干的事,——他说。

——不,不,不可能!不,看在上帝份上,是您弄错了!——多莉双手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只动了动嘴唇,冷冷一笑,想向她和自己表示他坚信不疑;可是这种激烈的辩护虽然没有动摇他,却触痛了他的伤口。他谈得更起劲了。

——妻子亲口对丈夫宣布这事,那就很难弄错了。她宣布,八年的夫妻生活和儿子——这一切都是错误,她要重新生活,——他怒气冲冲地说,鼻子里呼哧作响。

——安娜和罪恶——我无法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我无法相信。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此刻他直望着多莉那张善良而激动的脸,觉得舌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我多么希望还能怀疑啊。我怀疑的时候,心里难受,但比现在好受。我怀疑的时候,还有希望;可是现在没有希望了,而且我对什么都怀疑。我怀疑一切,甚至恨我的儿子,有时简直不相信这是我的儿子。我真不幸。

他不必说这些话。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他朝她脸上看的一刹那就明白了;她可怜起他来,对朋友清白的信念也动摇了。

——啊!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难道您真的决定要离婚了吗?

——我决定走最后一步。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她含着眼泪说。——不,不是没有办法!——她说。

——这种痛苦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不像别的灾难——比如损失和死亡,可以背着十字架默默忍受,而在这里必须有所行动,——他说,仿佛在猜她的心思。——必须从您所陷进去的那种屈辱处境中挣脱出来:——不能三个人一块儿过呀。

——我明白,我很明白,——多莉说,垂下了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家庭痛苦,接着突然猛地一抬头,合起双手做出恳求的姿势。——不过,您等一等!您是基督徒。替她想一想吧!您要是抛弃她,她会怎么样?

——我想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我想得很多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他的脸上泛起一块块红斑,浑浊的眼睛直望着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此刻已经真心可怜他了。——当她亲口把我的耻辱告诉我的时候,我就这么做了:我让一切维持原状。我给她悔改的机会,我竭力想挽救她。可是结果呢?她不肯遵守最起码的要求——顾全体面,——他越说越激动。——只能挽救自己不想毁灭的人;可是,要是整个天性已经败坏、堕落,连她自己都觉得毁灭反倒是拯救,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什么都行,就是不要离婚!——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回答。

——可是什么都行又是什么呢?

——不,这太可怕了。她不再是谁的妻子,她会毁掉自己的!

——那我又能怎么办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耸起肩膀、扬起眉毛说。想到妻子最近的过失,他恼火极了,又像谈话刚开始时那样冷若冰霜。——我很感谢您的关怀,可是我该走了,——他说着站起身来。

——不,您等一等!您不该毁掉她。等一下,我给您说说我自己。我出嫁后,丈夫欺骗过我;我又恨又妒忌,想抛弃一切,想自己……可是我醒悟过来了;多亏了谁?是安娜救了我。您瞧我现在活着。孩子们在长大,丈夫回心转意,认识到自己的不是,变得越来越正派、越好了,我也就活着……我原谅了,您也应该原谅!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听着,但她的话已经不起作用了。他下离婚决心那天的全部怨气又涌上心头。他抖了抖身子,用尖利响亮的声音说:

——原谅,我不能,也不愿,而且我认为也不应该。我为这个女人做尽了一切,她却把一切都践踏在她所习惯的污泥里。我不是恶人,我从来没有恨过什么人,可是我用全部心力恨她,我甚至无法原谅她,因为她对我做的坏事太可恨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愤怒的泪。

——要爱那些恨您的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怯生生地低声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话他早就知道,可是对他的处境不适用。

——要爱那些恨您的人,可爱那些您恨的人,却办不到。请原谅,我让您难过了。各人的苦够各人受的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控制住自己,平静地告了别,走了。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

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