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四部 · 第十八章
第 120 章
第四部 · 第十八章 · 2468 字 · 15 段 · 1 场
- 2468正文
- 15段
- 1场
- 5人物
- 6对话
- 12独白
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谈……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客厅 | 视角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 | 248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谈过话以后,弗龙斯基走到卡列宁家门口的台阶上,站住了,好容易才想起自己在哪儿,该到哪儿去。他觉得羞耻、屈辱、有罪,又无法洗刷自己的屈辱。他觉得自己被抛出了那条他迄今一直自豪而轻松地走着的轨道。他生活中那些看来十分牢固的习惯和准则,突然显得虚伪而不适用了。丈夫,受骗的丈夫,迄今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可怜虫,是他幸福路上一个偶然的、有点可笑的障碍,突然被她亲自召来,抬到了令人敬畏的高度,而这位丈夫站在这样的高度上,显得并不凶恶,并不虚伪,并不可笑,倒是善良、朴实而高尚。弗龙斯基不能不感觉到这一点。角色突然对调了。弗龙斯基感到他的崇高和自己的卑下,他的正直和自己的不义。他觉得,丈夫在悲痛中也是宽宏大量的,而他在欺骗中却是卑劣渺小的。但是,意识到自己在那个被他无理蔑视的人面前的卑劣,还只是他悲痛的一小部分。他此刻感到无法形容的痛苦的是:他对安娜的热恋近来他觉得已经冷却,如今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她,这热恋却变得空前强烈。在她生病期间,他彻底了解了她,了解了她的心灵,他觉得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如今,当他了解了她,真正爱上了她,他在她面前却自惭形秽,永远失去了她,只在她心里留下一段可耻的回忆。最不堪的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他羞愧的脸上拉开他双手时,他那副可笑而又可耻的狼狈相。他站在卡列宁家门口的台阶上,失魂落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要给您叫辆马车吗?——看门人问。
——好,叫一辆。
三个不眠之夜之后回到家里,弗龙斯基和衣朝沙发上一趴,双手合拢,把头伏在手上。头很沉。种种印象、回忆和思想,无比迅速地交替浮现,异常清晰:——忽而是他给病人倒药,药水漫出了茶匙,忽而是助产士那双白皙的手,忽而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跪在床前地板上的古怪姿势。
“睡觉!忘掉一切!”——他对自己说,怀着健康人的镇定自信:既然累了想睡,马上就睡得着。果然,就在这一刹那,他的头脑迷糊起来,开始向遗忘的深渊坠去。无意识生活的海洋波涛已经在他头顶上合拢,忽然——仿佛一道强烈的电流击中了他——他浑身一震,整个身子在沙发弹簧上弹了起来,两手一撑,惊恐地跪起身来。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根本没有睡过。一分钟前感到的头脑沉重、四肢无力,顿时消失了。
“您可以把我踩在泥里,”——他听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话,看见他就站在面前,又看见安娜那张泛着红晕、眼睛发亮的脸,正含情脉脉地望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而不是望着他;他看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他脸上拉开他双手时,他自己那副他觉得愚蠢可笑的模样。他又伸直两腿,照原来的姿势扑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睡觉!睡觉!”——他反复对自己说。可是闭上眼睛,他反而更清楚地看见了赛马前那个难忘的夜晚安娜的面容。
——这一切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了,她要把这从她的记忆里抹掉。可是我没有它就活不下去。我们怎么才能和好呢,怎么才能和好呢?——他说出声来,又无意识地重复起这句话。这种重复阻止了新的形象和记忆的涌现,他感觉到它们正成群地挤进他的脑海。可是重复话语也控制不了多久想象。那些最美好的时刻,连同不久前的屈辱,又无比迅速地一幕接一幕在眼前重现。“把手拿开,”——安娜的声音在说。他拿开手,感到自己脸上那副羞愧而愚蠢的表情。
他一直躺着,竭力想睡着,虽然觉得毫无希望,同时一直喃喃地重复着某个思绪中零星的词句,想借此阻止新的形象浮现。他侧耳倾听——听见用古怪而疯狂的声调一再重复的话:“不会珍惜,不会受用;不会珍惜,不会受用。”
“这是怎么啦?莫非我疯了?——他对自己说。——也许是的。人为什么会发疯,为什么会开枪自杀呢?”——他自问自答,睁开眼睛,惊奇地看见头边放着一只嫂嫂瓦里娅手制的绣花靠垫。他摸摸靠垫的流苏,竭力回想瓦里娅,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可是想任何不相干的事都是痛苦的。“不,得睡觉!”他把靠垫挪近,把头贴在上面,但要保持眼睛闭着却很费力。他霍地跳起来坐好。“对我来说,一切都完了,——他对自己说。——得想一想,怎么办。还剩下什么呢?”他的思想迅速扫过他同安娜恋爱之外的生活。
“功名心?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社交界?宫廷?”他在哪一样上都安不下心。这一切以前都有意义,如今都毫无意义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脱下上装,解开皮带,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好让呼吸舒畅些,在房间里踱起步来。“人就是这样发疯的,——他重复说,——也就是这样自杀的……免得受辱,”——他慢吞吞地加上一句。
他走到门边,把门关上;然后目光呆滞、咬紧牙关走到桌旁,拿起手枪,转了转,枪口对准弹膛,沉思起来。他拿着手枪一动不动地站了约莫两分钟,低着头,脸上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当然,”——他对自己说,仿佛经过一番合乎逻辑的长久思考,得出了不容置疑的结论。其实,这个他觉得确信无疑的“当然”,只是他在这一个钟头里几十次兜过的那个回忆和想象的圈子的又一次重复罢了。无非是那些永远失去的幸福的回忆,无非是那种认为今后生活毫无意义的念头,无非是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连这些念头和感情的先后次序也一成不变。
“当然,”——当他的思路第三次循着那个中了魔的回忆和思想的圈子打转时,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把枪口抵着左胸,整条手臂猛地一抽,仿佛突然握紧拳头,扣动了扳机。他没有听见枪声,但胸口重重的一击使他站立不住。他想抓住桌子边沿,手枪掉了,身子晃了晃,坐倒在地上,惊奇地向四周张望。他从下往上望着桌子的弯腿、废纸篓和虎皮,认不出自己的房间。仆人穿过客厅的脚步声急促而吱嘎作响,使他清醒过来。他努力思索,才明白自己倒在地上;看见虎皮上和自己手上的血,才明白自己开枪自杀了。
——真笨!没打中,——他说着,伸手去摸手枪。手枪就在他旁边,——他却往远处找。他继续探着身子往另一边摸,终于失去平衡,倒了下去,鲜血直流。
那个留着连鬓胡子、不止一次向熟人抱怨自己神经衰弱的漂亮仆人,看见主人躺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竟丢下血流不止的主人,跑出去求救。一小时后,嫂嫂瓦里娅赶来了,她向各处请来的三位医生同时到达,她帮着他们把伤者抬到床上,自己留下来护理他。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