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四部 · 第十九章

第 121 章

第四部 · 第十九章 · 3846 字 · 54 段 · 3 场

底 本 提 要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犯的……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973 字

第 2 场 | 育儿室 | 2678 字

第 3 场 | 客厅 | 24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犯的错误是:他准备同妻子见面,却没有考虑到她的悔悟也许是真诚的,他会原谅她,而她也许不会死,——这个错误在他从莫斯科回来两个月后,完完全全摆在了他的面前。可是他造成这个错误,不只是因为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还因为直到同垂死的妻子见面的那一天,他都不了解自己的心。他在妻子的病榻旁,生平第一次被怜悯之心所征服(这种由别人的痛苦在他心中引起的柔情,他以前总当作有害的弱点而引以为耻);对她的怜悯,对自己曾盼她死的悔恨,尤其是宽恕本身的快乐,这一切使他忽然觉得,不仅自己的痛苦缓解了,而且内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他忽然觉得,原来是他痛苦根源的东西,成了他精神欢乐的源泉;当他谴责、埋怨和憎恨时显得无法解决的事情,当他宽恕和爱人时,就变得简单明了了。

他原谅了妻子,怜悯她的痛苦和悔悟。他原谅了弗龙斯基,怜悯他,尤其是在听到他那个绝望举动的传闻之后。他也比以前更加怜惜儿子,如今他责备自己过去对他关心太少。可是对那个新生的小女儿,他却怀着一种特别的感情,不仅是怜悯,还有慈爱。起初他只是出于怜悯,才照顾这个新生下来的羸弱女婴(她不是他的女儿,母亲生病期间被丢在一边,要不是他的关怀,她多半会死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是怎样爱上她的。他每天好几次到育儿室去,一坐就是半天,以致起初怕他的奶妈和保姆都同他混熟了。他有时一连半小时默默地望着睡着的婴儿那张番红花般红黄相间、毛茸茸、皱巴巴的小脸,观察她那蹙起的前额的动作,和那双拳着小指、用手背揉着小眼睛和小鼻梁的胖乎乎的小手。在这种时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觉得内心格外平静、和谐,看不出自己的处境有什么异常,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

可是时间过去得越久,他越清楚地看到:不管这种处境现在在他看来多么自然,人家不会容许他长此下去。他觉得,除了支配他心灵的那股善良的精神力量之外,还有另一种粗暴的、同样强大甚至更加强大的力量在支配他的生活,这股力量不会让他得到他所渴望的安分的平静。他觉得,大家都带着疑问和惊讶望着他,不理解他,对他有所期待。他尤其感觉到自己同妻子之间的关系不牢固、不自然。

当死亡临近在她身上引起的那份柔顺消失以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发觉,安娜怕他,见到他就难受,不敢正眼看他。她仿佛有话要对他说,又不敢说,也好像预感到他们的关系维持不下去,对他有所期待。

二月底,安娜新生的女儿(也取名安娜)忽然病了。早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到过育儿室,吩咐去请医生,自己到部里去了。办完公事,下午三点多钟回家。走进前厅,他看见一个漂亮的仆人,穿镶金银饰带的制服,披熊皮斗篷,手里拿着一件美洲狗毛白皮女大衣。

——谁在这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问。

——伊丽莎白·费奥多罗夫娜·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仆人回答,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觉得他面带笑容。

在这整个困难时期,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注意到,他那些社交界的熟人,特别是妇女,对他和他的妻子格外关心。他在所有这些熟人脸上都看到一种难以掩饰的、对什么事感到的高兴,就是他在律师眼里、如今又在这个仆人眼里看到的那种高兴。大家仿佛都喜气洋洋,仿佛在办什么喜事。人家一遇见他,就掩不住欣喜地打听她的健康。

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在这里,一来由于同她有关的种种回忆,二来他本来就不喜欢她,这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心里不快,他径直朝育儿室走去。第一间育儿室里,谢廖沙趴在桌上,两腿搁在椅子上,一面画画,一面快活地说着什么。英国女家庭教师(安娜生病期间由她替代法国女教师)坐在男孩旁边织着毛线,看见他,慌忙站起来,行了个屈膝礼,拉了拉谢廖沙。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回答了女教师对妻子健康的问候,又问医生关于baby(小毛头)说了些什么。

——医生说没有什么危险,老爷,吩咐给她洗澡。

——可她还是难受得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倾听着隔壁房间里婴儿的啼哭。

——我想是奶妈不行,老爷,——英国女人断然说。

——您怎么这样想?——他站住问。

——波尔伯爵夫人家就是这样,老爷。给孩子治病,结果发现孩子只是饿坏了:奶妈没有奶,老爷。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思起来,站了几秒钟,走进另一扇门。小女孩仰着头躺在奶妈怀里,身子扭来扭去,不肯含住送到嘴边的丰满乳房,也不肯停止啼哭,尽管奶妈和俯身看护的保姆两人一齐嘘她。

——还没有好一点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闹腾得很,——保姆低声回答。

——爱德华小姐说,也许奶妈没有奶,——他说。

——我自己也这么想,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那您怎么不说?

——跟谁说呢?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一直病着,——保姆不满地说。

保姆是家里的老仆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觉得她这句简单的话里,有影射他处境的意思。

孩子哭得越来越响,直打嗝,声音都哑了。保姆一摆手,走过去,从奶妈手里接过孩子,边走边摇晃她。

——得请医生检查一下奶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奶妈模样健康、衣着漂亮,唯恐被辞退,嘴里嘀咕着什么,把大胸脯一掩,对人家怀疑她没奶轻蔑地笑了笑。在这微笑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觉出对自己处境的嘲弄。

——可怜的孩子!——保姆一面哄着孩子,一面继续来回踱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椅子上坐下,满脸痛苦忧郁,望着来回踱步的保姆。

孩子终于安静下来,被放进高高的摇篮里,保姆掖好枕头,走开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站起来,踮着脚尖吃力地走到婴儿跟前。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仍旧愁容满面地望着孩子;可是忽然间,一丝牵动他头发和额上皮肤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他同样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在餐室里他拉了铃,吩咐进来的仆人再去请医生。他恼恨妻子不关心这个可爱的孩子,怀着这种恼恨的心情,他不想到她房里去,也不愿见到贝特西公爵夫人;可是妻子会奇怪,他怎么不像往常那样去看她,于是他克制住自己,朝卧室走去。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向门口时,他无意间听见了那番他不愿听的谈话。

——要不是他要走,您的拒绝、还有他的拒绝,我都能理解。不过您的丈夫应该超脱这种胸襟,——贝特西说。

——我不是为了丈夫,是为了我自己才不愿意的。别说了!——安娜激动的声音回答。

——对,可您总不能不愿同一个为您自杀过的人告别……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愿意。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带着恐惧和负疚的神色站住了,想悄悄退回去。但他转念一想,那样有失体面,就又转过身来,咳嗽一声,朝卧室走去。说话声停了,他走了进去。

安娜穿着灰色晨衣,圆圆的头上剪短的黑发像浓密的刷子一样直竖着,坐在长沙发上。像每次见到丈夫时那样,她脸上的生气顿时消失;她垂下头,不安地朝贝特西望了一眼。贝特西穿一身最时髦的装束,帽子像灯罩似的浮在头顶上,青灰色连衣裙的前襟一侧和裙子另一侧缀着斜向的鲜明条纹,她挨着安娜坐着,挺起又高又扁的身子,低着头,用嘲弄的微笑迎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啊!——她装出惊奇的样子说。——您在家,我真高兴。您哪儿也不露面,安娜生病后我一直没有见过您。您的种种操劳——我都听说了。是啊,您真是个了不起的丈夫!——她说这话时带着意味深长而又亲切的神情,仿佛要为他对待妻子的行为授予他一枚宽宏大量的勋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冷地点了点头,吻了吻妻子的手,问她的身体怎样。

——我觉得好些了,——她避开他的目光说。

——可是您的脸色好像有点发烧的样子,——他说,把“发烧”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我们谈得太久了,——贝特西说,——我觉得这是我自私的罪过,我要走了。

她站起身来,安娜忽然涨红了脸,急忙抓住她的手。

——不,请别走。我有话要对您说……不,是对您说,——她转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脖子和额角都涨红了。——我不愿意、也不能对您有任何隐瞒,——她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手指扳得格格响,低下了头。

——贝特西说,弗龙斯基伯爵在去塔什干之前,想到我们家来辞行。——她不望丈夫,显然急于把一切都讲出来,尽管这对她多么困难。——我说,我不能接待他。

——您说过,我的朋友,这要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意思,——贝特西纠正她。

——不,我不能接待他,这完全没有……——她突然停住,询问似的望了丈夫一眼(他没有看她)。——总之,我不愿意……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凑上前去,想握住她的手。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缩回自己的手,避开他那只青筋暴起的潮湿的手的摸索;但她显然克制住了自己,握了握他的手。

——我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可是……——他说,又窘又恼地觉得,他自己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明明白白解决的事情,当着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的面却不能讨论,在他看来,她就是那股粗暴力量的化身,那股力量注定要在世人眼里支配他的生活,妨碍他听从自己爱和宽恕的感情。他停住嘴,望着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

——好了,再见,我的宝贝,——贝特西站起身来说。她吻了吻安娜,走了出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送她。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知道您是个真正宽宏大量的人,——贝特西在小客厅里站住,又一次特别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我是个局外人,可是我这样爱她,这样敬重您,恕我冒昧进一句忠告。接待他吧。阿列克谢是荣誉的化身,他就要到塔什干去了。

——谢谢您的关怀和忠告,公爵夫人。不过妻子能不能接待什么人的问题,由她自己决定。

他说这话时,照例自尊地扬起眉毛,但立刻想到,不论说什么话,就他的处境而论,都不可能有自尊可言。这一点,他从贝特西听完他的话后向他投来的那种克制的、恶毒而嘲弄的微笑里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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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