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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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第五部 · 第二章 · 3477 字 · 56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婚礼这一天,列文照习俗(公爵……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353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婚礼这一天,列文照习俗(公爵夫人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坚持一切习俗都要严格照办)没有见自己的未婚妻,在他住的旅馆里同碰巧聚到他这里的三个单身汉一起吃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卡塔瓦索夫,大学里的同窗,现在是自然科学教授,在街上遇见,被列文硬拉了来;还有奇里科夫,男傧相,莫斯科治安法官,列文猎熊时的伙伴。午饭吃得非常热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兴致极好,对卡塔瓦索夫别出心裁的谈吐大为欣赏。卡塔瓦索夫觉得自己的别出心裁受到赏识、被人领会,就越发放肆卖弄。奇里科夫则又快活又厚道,什么话题都帮着凑趣。

——您瞧,——卡塔瓦索夫用讲坛上养成的习惯拖长了声调说,——咱们的伙伴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当年是个多么有才干的小伙子。我说的是不在场的人,因为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那时他一出大学校门,又热爱科学,又有人类的种种抱负;如今呢,他的才干一半用来欺骗自己,另一半——用来替这种欺骗辩护。

——像您这样坚决敌视结婚的人,我还没见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不,我并不敌视。我是分工的朋友。什么事也做不成的人,就该去造就人;其余的人——就去促进他们的教育和幸福。我是这么理解的。想把这两门行当揽在一起的,大有人在,我可不是他们一伙。

——等我知道您恋爱了,我该多高兴啊!——列文说。——到时候请您一定请我喝喜酒。

——我已经在恋爱了。

——是啊,爱上了墨斗鱼。你知道吧,——列文转脸对哥哥说,——米哈伊尔·谢苗内奇在写一部关于营养的著作……

——得,您别搅混了!写什么无关紧要。问题在于我确实爱墨斗鱼。

——可是墨斗鱼并不妨碍您爱妻子呀。

——墨斗鱼倒不妨碍,可妻子要妨碍的。

——为什么呢?

——您往后会明白的。您不是爱农事、爱打猎吗,——您等着瞧吧!

——今天阿尔希普来过,说普鲁德内耶那边驼鹿多得很,还有两头熊,——奇里科夫说。

——那你们只好不带我去打了。

——一点不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往后你也该同猎熊告别了,——老婆不放你出去的!

列文微微一笑。想到妻子不放他出去,他心里竟那么受用,情愿从此永远放弃看熊的乐趣。

——不过,这两头熊没有您在场就被人猎去,到底可惜。您还记得上回在哈皮洛沃吗?那要是打上一猎,该多妙,——奇里科夫说。

列文不愿意扫他的兴,不愿说没有她在场,什么地方也不会有什么乐事,所以什么也没说。

——向单身生活告别的习俗,立得不是没有道理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不管你多幸福,总还是舍不得自由。

——您老实说,有没有果戈理笔下那个新郎的那种感觉,想从窗口跳出去?

——肯定有,只是不承认罢了!——卡塔瓦索夫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有什么,窗子开着呢……咱们这就上特维尔去!那里有一头母熊,可以直捣它的熊窝。说真的,就坐五点钟那班车走!这边的事随他们去办好了,——奇里科夫笑着说。

——嗯,说实在的,——列文笑着说,——我心里怎么也找不出这种舍不得自由的感情!

——您心里这会儿乱成一锅粥,什么也别想找出来,——卡塔瓦索夫说。——等您稍稍理出个头绪来,就找到了!

——不,我好歹总会感觉到一点,除了自己的感情——他不想当着他的面说"爱情"……和幸福之外,到底还是有点舍不得自由……恰恰相反,我恰恰为失去自由而高兴。

——糟透了!一个不可救药的家伙!——卡塔瓦索夫说。——来,我们为他的康复干一杯,要不就单祝愿他百分之一的梦想能够实现。而那样的幸福,也是世上从来不曾有过的了!

午饭后不久,客人们就走了,好赶回去换衣服参加婚礼。

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列文回想这几个单身汉的谈话,又一次问自己:——他们说的那种舍不得自由的感情,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想到这里,他笑了。"自由?自由干什么用?幸福就在于爱和心愿相通,用她的愿望去想,用她的思想去想,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自由——这才是幸福!"

——"可是我知道她的思想、她的愿望、她的感情吗?"——忽然有个声音对他悄悄地说。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沉思起来。忽然,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他心里生出了恐惧和怀疑,对一切的怀疑。

"要是她并不爱我呢?要是她嫁给我只是为了出嫁呢?要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又怎么办?"——他问自己。——"她可能醒悟过来,等到嫁了人才明白,她并不爱我,也不可能爱我。"于是关于她的种种古怪的、最恶毒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他吃她和弗龙斯基的醋,就跟一年前一模一样,仿佛那个他看见她和弗龙斯基在一起的晚上就是昨天。他疑心她有什么话没有对他全部说穿。

他霍地跳了起来。"不,不能这样!——他绝望地对自己说。——我要去找她,问个明白,对她最后说一次:——我们都是自由的,是不是不如就此作罢?总比一辈子不幸、蒙羞、受负心之苦好!”他心里怀着绝望,怀着对所有的人、对自己、对她的愤恨,走出旅馆,坐车到她那里去了。

没有人等他回来。他在后面的几间屋里找到了她。她坐在箱子上,一边分着摊在椅背上和地板上的大堆五颜六色的衣服,一边吩咐着侍女什么事。

——啊!——她一眼看见他,高兴得容光焕发,叫了起来。——你怎么,你怎么来了(直到最近这一天,她对他说话还是忽而称"你",忽而称"您")?真没想到!我正在分我做姑娘时候的衣服,看谁该得哪件……

——啊!这太好了!——他说,阴沉着脸望着侍女。

——你先出去,杜尼亚莎,回头我叫你,——基蒂说。——你怎么啦?——侍女一出去,她就断然用"你"称呼他,问道。她看出了他那张古怪的脸,又激动又阴沉,不由得害怕起来。

——基蒂!我心里难受。我不能一个人难受下去,——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在她面前站住,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她的眼睛。他从她那深情的、诚实的脸上已经看出,他打算说的话不会有什么结果,可他还是需要她亲自来打消他的疑虑。——我是来对你说,现在还有时间。这一切都还可以勾销、可以挽回。

——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你到底怎么啦?

——我说过千百遍、又不能不想的那件事……就是我配不上你。你不可能答应嫁给我。你想一想吧。你弄错了。你好好想一想。你不可能爱我……要是……那还是说出来好,——他说,眼睛不看她。——我会很不幸的。随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总比不幸好……趁现在还来得及,一切都好办……

——我不明白,——她惊恐地回答,——你是说你想要反悔……不想办了?

——是的,要是你不爱我的话。

——你疯了!——她气恼得涨红了脸,叫了起来。

可是他的神情那样可怜,她忍住了气恼,把椅子上的衣服抱开,坐得离他近些。

——你在想什么?都说出来吧。

——我在想,你不可能爱我。你凭什么会爱我呢?

——我的天哪!那我还能怎么办?……——她说着,哭了起来。

——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呀!——他叫了一声,在她面前跪下来,吻起她的手来。

五分钟以后公爵夫人走进房间,看见他们已经完全和好如初了。基蒂不仅向他保证了她爱他,甚至回答了他问她为什么爱他的问题,向他说明了她为什么爱他。她对他说,她爱他,因为她完全了解他这个人,因为她知道他必定会爱什么,还因为他所爱的一切都是好的。这番话在他看来完全清楚明白。公爵夫人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并排坐在箱子上分衣服,还争执着:基蒂想把列文向她求婚时她穿的那件咖啡色衣服给杜尼亚莎,他却坚持这件衣服谁也不能给,要杜尼亚莎拿那件蓝的。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是黑头发,那件不会合她的身……这件我可是全盘算过的。

公爵夫人问明他的来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生了气,把他打发回家换衣服,免得妨碍基蒂梳头,因为理发师夏尔马上就到。

——她这几天本来就什么也没吃,人也瘦了,你还要拿你这些蠢话来搅得她心烦,——她说。——走吧,走吧,亲爱的。

列文负疚而羞惭,但安下心来,回到了自己的旅馆。他哥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都穿戴整齐,已经在等他,要用圣像为他祝福。再不能耽搁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还得回一趟家,去接她那个搽了发油、烫了鬈发的儿子,他要捧着圣像陪新娘走。然后得派一辆马车去接男傧相,另一辆送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后还得打发回来……总之,千头万绪,事情繁杂得很。只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再也不能拖延,因为已经六点半了。

用圣像祝福的事没办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妻子身旁摆出一副滑稽的庄严架势,拿起圣像,吩咐列文叩首到地,带着善意而嘲弄的微笑为他祝福,又吻了他三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也照样做了,随即匆匆赶着上车,又为几辆马车的行车路线纠缠不清了。

——这样吧:——你坐我们的车去接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要是肯费神先走一步,回头再把车派回来。

——好啊,我很乐意。

——我们随后就同他一起到。行李运走了没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运走了,——列文回答,吩咐库兹马伺候他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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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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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