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七章

第 165 章

第六部 · 第七章 · 3347 字 · 63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列文直到家里派人来叫他吃晚饭……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视角 瓦西里·韦斯洛夫斯基 | 340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列文直到家里派人来叫他吃晚饭才回去。基蒂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站在楼梯上,商量晚饭用什么酒。

——你们何必这样 fuss(小题大做)呢?照常上酒就是了。

——不,斯季瓦不喝……科斯佳,等等,你怎么啦?——基蒂跟在他后面说,可是他无情地不等她,就大踏步走进餐室,立刻加入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那里进行的热闹谈话。

——那么,明天去打猎,怎么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好啊,去吧,——韦斯洛夫斯基说,侧身挪到另一把椅子上,盘起一条肥腿。

——我很高兴,我们去。您今年打过猎吗?——列文对韦斯洛夫斯基说,眼睛仔细打量着他的腿,脸上却装出基蒂十分熟悉的、同他极不相称的和悦神色。——大鹬能不能找到我不知道,田鹬多的是。不过得早点动身。您不累吧?你不累吧,斯季瓦?

——我累吗?我从来没有累过。咱们索性通夜不睡!去散散步吧。

——真的,通夜不睡!好极了!——韦斯洛夫斯基附和道。

——哦,这一点我们相信,你自己可以不睡,也不让人家睡,——多莉对丈夫说,用的是现在她几乎总是对丈夫用的那种隐隐带点讥讽的口吻。——不过照我看,现在该……我去睡了,我不吃晚饭了。

——不,你再坐一会儿,多琳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绕过吃饭的大桌子走到她那边。——我还有多少话要对你讲啊!

——不见得有什么可讲的吧。

——你可知道,韦斯洛夫斯基上安娜那里去过了。他还要再到他们那里去。他们离你们才七十里路。我也一定要去一趟。韦斯洛夫斯基,到这儿来!

瓦先卡走到太太们那边,在基蒂身旁坐下。

——啊,请您讲讲,您到她那儿去过?她怎么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他。

列文留在桌子的另一端,虽然不停地同公爵夫人和瓦莲卡说话,却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多莉、基蒂和韦斯洛夫斯基四个人谈得起劲,谈得很神秘。不仅如此,他还看见他妻子的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瓦先卡那张漂亮的脸,听他兴致勃勃地讲着什么。

——他们那里好得很,——瓦先卡讲着弗龙斯基和安娜的事。——我当然不敢妄加评论,不过在他们的家里,你感觉得到家庭的温暖。

——他们打算怎么办呢?

——好像打算冬天搬到莫斯科去住。

——我们要是能一起聚在他们家就好了!你什么时候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瓦先卡。

——我在他们那里过七月。

——那么你去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妻子。

——我早就想去,而且一定去,——多莉说。——我可怜她,我了解她。她是个好女人。等你走了,我一个人去,不给谁添麻烦。没有你反而更好。

——好极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那么你呢,基蒂?

——我?我去干什么?——基蒂满脸通红地说,回头看了看丈夫。

——那么您同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认识吗?——韦斯洛夫斯基问她。——她是个非常迷人的女人。

——是的,——她回答韦斯洛夫斯基,脸涨得更红了,站起来走到丈夫跟前。

——那么你明天去打猎了?——她说。

这几分钟里,他的醋意大发,特别是看见她同韦斯洛夫斯基说话时脸颊飞红,此刻已经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此刻听着她的话,他就照自己的意思来理解。后来想起这件事,他觉得奇怪,可是此刻他清清楚楚觉得,她问他是不是去打猎,只是因为关心他是不是肯给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这份乐子,照他的想法,她已经爱上他了。

——是的,我去,——他用不自然的、连自己都觉得难听的声音回答她。

——不,最好明天再待一天,不然多莉就完全见不到丈夫了,后天再去吧,——基蒂说。

基蒂这番话的意思,此刻被列文理解成这样:"别拆散我和他。你走不走——我不在乎,可是让我享受享受同这位可爱的年轻人在一起的快乐吧"。

——啊,如果你希望这样,那我们明天再待一天,——列文分外殷勤地回答。

而瓦先卡根本没有想到他的到来会引起人家的痛苦,跟着基蒂从桌边站起来,含笑用温柔的目光瞧着她,跟在她后面。

列文看见了这目光。他脸色发白,一分钟里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怎敢这样瞧我的妻子!"——他怒火中烧。

——那么明天?走吧,我们去吧,——瓦先卡说,在椅子上坐下,又照老习惯盘起腿来。

列文的醋意越发不可收拾。他已经把自己看成一个受骗的丈夫,妻子和她的情夫只需要他为他们提供生活的安逸和享乐……尽管如此,他还是亲切而殷勤地问瓦先卡打猎、猎枪、靴子的事,而且同意明天就去。

幸亏老公爵夫人站起身来,劝基蒂去睡觉,列文的痛苦才告结束。但列文还是免不了受一次新的折磨。同女主人告别的时候,瓦先卡又要吻她的手,可是基蒂涨红了脸,缩回手,用天真的粗率态度(后来她因此受到母亲的责备)说:

——我们这儿不兴这个。

在列文的心目中,她容许这种关系是犯了过错,还要这样笨拙地表示她不喜欢,过错就更大了。

——唉,现在睡觉多可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晚饭时喝了几杯酒,情绪正处于最可爱最富有诗意的高潮。——瞧,瞧,基蒂,——他指着从菩提树后面升起来的月亮说,——多美呀!韦斯洛夫斯基,这正是唱小夜曲的时候。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一路上我们唱着歌来着。他带来了出色的浪漫曲,两首新的。该同瓦尔瓦拉·安德烈耶夫娜合唱一曲。

大家散去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同韦斯洛夫斯基又在林荫道上走了很久,听得见他们正在合唱一首新的浪漫曲。

听着这些歌声,列文皱着眉头坐在妻子卧室的圈椅里,她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执拗地不回答;可是最后,当她怯生生地微笑着亲自问他:"莫非韦斯洛夫斯基有什么地方让你不喜欢了?"——他一下子爆发了,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而他说的话使他自己难堪,因此越发激怒了他。

他站在她面前,紧皱的眉毛底下两只眼睛可怕地闪着光,两只强壮的手臂贴在胸前,仿佛在竭尽全力克制自己。要不是他脸上同时流露着打动她的痛苦,他的神情一定很严厉,甚至很冷酷。他的颧骨在颤动,声音断断续续。

——你要明白,我不是吃醋——这是个下流的字眼。我不会吃醋,也不相信……我说不出我的感觉,不过这是很可怕的……我不吃醋,可是我气恼,我屈辱,居然有人胆敢打你的主意,胆敢用那样的眼光看你……

——用什么样的眼光呢?——基蒂说,竭力诚心诚意地回忆今天晚上的一切言语、举动和它们的全部含义。

她在内心深处觉得,当他跟着她转到桌子另一头去的那一刻,是有点什么,可是她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这一点,更不敢告诉他,加深他的痛苦。

——像我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可吸引人的地方呢?……

——啊!——他抱住头叫起来。——你还是别说的好!……那么说,要是你能吸引人的话……

——不是的,科斯佳,等一下,你听我说!——她说,脸上带着痛苦而怜悯的神情望着他。——唉,你还能怎么想呢?对我来说,别的男人都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呀!……那么,你要我什么人也不见吗?

起初,他的醋意使她感到屈辱;她恼的是,连最细小、最纯洁的娱乐都不许她有;可是现在,她心甘情愿不仅牺牲这些小事,而且牺牲一切,只要他能平静,只要能使他摆脱眼下所受的痛苦。

——你要明白我处境的可怕和可笑,——他用绝望的低语继续说,——他在我家里作客,说实在的,他除了举止放肆、盘着腿以外,并没有做什么不成体统的事。他认为那是最有风度的派头,因此我还得对他客客气气。

——不过,科斯佳,你言过其实了,——基蒂说,心里暗自高兴,因为他此刻表现出来的醋意正说明他爱她的强烈。

——最可怕的是,你——你和平时一样,而现在你是我心目中的神圣,我们这样幸福,这样异乎寻常地幸福,忽然来了这么一个下流坯……不,不是下流坯,我干吗骂他?他同我有什么相干。可是拿我的、你的幸福来冒险,这是为什么?……

——你知道吗,我明白这是怎么引起的了,——基蒂开口说。

——怎么引起的?怎么引起的?

——我看见,我们吃晚饭谈话的时候,你是什么眼神。

——是啊,是啊!——列文吃惊地说。

她告诉他,他们谈了些什么。讲的时候,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列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仔细端详她那苍白的、吓坏了的脸,突然抱住自己的头。

——卡佳,我折磨了你!亲爱的,原谅我吧!这简直是发疯!卡佳,全是我的错。怎么能为了这种蠢事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不,我为你难过。

——为我?为我?我算什么东西?一个疯子……可你是为什么?想到随便哪个外人都能破坏我们的幸福,就太可怕了。

——当然,就是这一点让人气恼……

——不,那我偏要把他留在我们家过整个夏天,还要对他殷勤备至,——列文吻着她的双手说。——你瞧着吧。明天……对,真的,明天我们就动身。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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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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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