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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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0 章

第六部 · 第十二章 · 2612 字 · 20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黎明时分醒来,列文试着叫醒两……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 2631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黎明时分醒来,列文试着叫醒两个同伴。瓦先卡俯卧着,伸出一只穿袜子的脚,睡得那么死,怎么也问不出他一句话。奥布隆斯基半睡半醒,不肯这么早动身。连拉斯卡也蜷作一团睡在干草堆边上,它勉勉强强站起来,懒洋洋地先后伸出两条后腿,舒展一下。列文穿好靴子,拿起猎枪,小心翼翼地推开干草棚吱呀作响的门,走到院子里。车夫们睡在马车旁边,马匹在打盹。只有一匹马懒洋洋地嚼着燕麦,打着响鼻,把燕麦喷得满槽都是。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

——这么早就起来了,小伙子?——从屋里出来的女房东像对待老熟人似的亲切招呼他。

——去打猎,大娘。打这儿到沼泽去,走得通吗?

——从后院直走;穿过我们的打谷场,好人,再穿过大麻地;那儿有条小径。

老婆子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晒黑的光脚,给列文带路,在打谷场边上替他拉开了篱笆门。

——照直走,就到沼泽了。我们家的人昨天傍晚把牲口赶到那儿去了。

拉斯卡快活地在小径上跑在前面;列文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在后面,不停地望着天空。他希望在到达沼泽之前太阳不要出来。可是太阳却不等人。他出门时还照亮的月亮,此刻只像一块水银似的发着微光;原先十分显眼的晨星,此刻得仔细寻找;远处田野上原先模糊不清的斑点,如今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垛垛黑麦。还没有被太阳照到、因而看不见的露珠,落在香气扑鼻的高高大麻上(大麻的雄花已经拔过了)把列文的腿和短衫都打湿了,一直湿到腰上。在这透明的寂静中,最细微的声音都听得见。一只小蜜蜂像子弹似的嗖的一声从列文耳边飞过。他仔细一看,看见还有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从篱笆后面的养蜂场飞出来,越过大麻地,朝沼泽飞去。小径一直通到沼泽。沼泽可以根据蒸腾的雾气辨认出来,雾气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苔草和爆竹柳丛像一座座小岛似的浮在这雾气上。沼泽边和大路旁,躺着守夜的半大孩子和庄稼汉,天亮前他们都盖着长袍睡着了。离他们不远,有三匹绊住脚的马在走动。其中一匹把脚镣弄得叮当响。拉斯卡走在主人旁边,想抢到前面去,不住回头张望。走过睡着的庄稼汉,来到第一片小沼地,列文检查了一下火帽,放出狗。一匹吃饱了的栗色三岁马看见狗,往旁边一闪,翘起尾巴,打了个响鼻。其余的马也受了惊,绊着的腿踩着水,蹄子从黏泥里拔出来,发出鼓掌似的响声,纷纷从沼泽里跳出去。拉斯卡站住了,嘲笑似的望望马,又疑惑地望望列文。列文抚摸拉斯卡,吹了声口哨,表示可以开始了。

拉斯卡又快活又认真地奔跑在脚下晃动的泥沼上。

拉斯卡一跑进沼泽,立刻就在它熟悉的树根、水草、铁锈味和陌生的马粪味中,嗅出了弥漫在整个地方的鸟的气味,正是这种气味浓烈的鸟比什么鸟都使它激动。在苔藓和沼地黄牛蒡之间,到处这种气味都很强烈,可是拿不定主意,哪边更浓,哪边更淡。要确定方向,必须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迎风嗅。拉斯卡感觉不到自己腿的移动,用紧张的快步飞跑着,这种跑法使它随时都能停下来,它向右跑去,躲开从东方吹来的拂晓前的微风,然后转身迎风。它张开鼻孔吸了一口气,立刻发觉,不光是足迹,而且那鸟就在这里,就在它面前,而且不是一只,是许多只。拉斯卡放慢了步子。鸟就在这里,可是究竟在哪里,它还无法断定。为了找到这个地方,它刚要开始兜圈子,忽然主人的声音岔开了它。"拉斯卡!这边!"——他说着,给它指了另一个方向。它站住了,仿佛在问:照它开始那样做岂不更好?可是他用生气的声音重复命令,指着一片积水的、什么也不会有的草墩丛。它听从了他,假装在搜索,好让他高兴,搜遍了草墩丛,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立刻又闻到了它们的气味。现在主人不干扰它了,它知道该怎么办:不看脚下,懊恼地绊着高草墩、落进水里,但用它那柔韧有力的腿稳住身子,兜起圈子来,这个圈子会把一切都弄清楚的。它们的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楚地冲进它的鼻子,忽然它完全明白了:其中一只就在这里,就在这个草墩后面,离它五步远;它停下来,整个身子一动不动。凭着短腿,它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凭气味它知道,那鸟离它不超过五步。它站着,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它,享受着期待的欢乐。绷紧的尾巴挺得笔直,只有尾尖在抖动。它的嘴微微张开,两只耳朵竖起来。一只耳朵在奔跑时折了过去,它沉重而小心地呼吸着,更小心地(与其说是转动头,不如说是转动眼珠)回顾着主人。主人带着它那熟悉的面孔,但眼睛总是那样可怕,在草墩上磕磕绊绊地走着,而且慢得出奇。它觉得他走得慢,其实他是在跑。

列文注意到拉斯卡搜索时的特别姿态:整个身子贴在地上,仿佛后腿大步扒地,嘴微微张开;列文知道这是大鹬的踪迹,就在心里祷告上帝保佑成功,特别是第一只,随即向它跑去。跑到它跟前,他从自己的高度往前望去,看见了它用鼻子看见的东西。在草墩之间的一条窄沟里,有一只大鹬。它转过头,侧耳细听。接着,微微展开又收拢翅膀,笨拙地摆了摆屁股,隐没在沟角后面。

——追,追,——列文推着拉斯卡的屁股喊道。

"可是我不能去,——拉斯卡想。——我往哪儿去?从这里我闻得到它们,一动到前面去,我就弄不清它们在哪里、是什么了"。可是主人用膝盖顶了顶它,激动地低声说:"追,拉索奇卡,追!"

"好吧,既然他要这样,我就照办,不过现在我不对自己负责了",——它想,接着全速在草墩之间向前冲去。现在它什么也闻不到了,只是茫然地看着、听着。

在离原地十步远的地方,一只大鹬发出粗重的咕咕声和特有的浑厚的大鹬鼓翅声,飞了起来。枪声一响,它雪白的胸脯重重地扑通一声落在潮湿的泥沼上。另一只不等狗来,就在列文身后飞了起来。

列文转过身来时,它已经飞远了。可是子弹追上了它。第二只大鹬飞了二十来步,像抛出去的皮球似的,直往上蹿,翻着跟头,重重地落在干地上。

"这才像话!"——列文把还带着体温的肥大大鹬塞进猎袋时想。——"啊,拉索奇卡,像话吧?"

列文装好弹药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太阳虽然还被乌云遮着,却已经升起来了。月亮失去了全部光辉,像一朵白云似的在天上发白;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原先被露水镀上一层银光的小沼地,现在变成了金色。锈色的水藻一片琥珀色。青蓝的草色变成了黄绿色。沼泽的小鸟在露珠闪闪、投着长长阴影的溪边灌木丛里忙碌。一只鹞鹰醒来了,栖在麦垛上,脑袋左右转动,不满地望着沼泽。寒鸦飞向田野,一个光脚的男孩已经把马群赶到从长袍里钻出来、正在挠痒的老头跟前。射击的硝烟像牛奶似的,在青草上白白地弥漫开来。

一个男孩跑到列文跟前。

——叔叔,昨天这儿有鸭子!——他对他喊道,远远地跟在他后面走。

在这个表示赞赏的男孩面前,列文又接连打死了三只田鹬,心里加倍高兴。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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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