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十一章
第 169 章
第六部 · 第十一章 · 4095 字 · 63 段 · 1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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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列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 415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当列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进列文每次歇脚的那个庄稼汉的小木屋时,韦斯洛夫斯基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木屋中央,双手抓住长凳,女主人的弟弟(一个当兵的)正把他从长凳上往下拉,要给他脱掉沾满泥浆的靴子,他发出他那极有感染力的快活笑声。
——我刚到。Ils ont été charmants(他们可爱极了)。您想想,他们请我喝,请我吃饱。那面包,真是妙极了!Délicieux(好吃极了)!伏特加——我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说什么也不肯收钱。还一个劲儿地说"别见外"什么的。
——干吗要收钱?他们这是招待您呀。难道他们家的伏特加是卖的吗?——那个当兵的说,终于把一只浸透的靴子连同发黑的袜子一起拽了下来。
尽管木屋被猎人们的脏靴子和舔嘴巴的脏狗弄得污秽不堪,弥漫着沼泽和火药的气味,又没有刀叉,猎人们还是津津有味地喝了茶,吃了晚饭,那份香甜,只有打猎的时候才能尝到。他们梳洗干净,来到扫干净的干草棚,车夫们已经在那里给老爷们铺好了床铺。
虽然天已经黑了,猎人们谁也不想睡。
谈话在射击、狗、以往打猎的回忆之间转了一阵,落到了一个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上。由于瓦先卡一再赞叹这个宿营地之妙、干草的香味、那辆破大车(他以为是破的,因为卸了前车)之妙、请他喝伏特加的庄稼汉的好客、各自卧在主人脚边的狗,奥布隆斯基便讲起去年夏天他在马尔图斯家打猎的妙处。马尔图斯是有名的铁路巨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着这个马尔图斯在特维尔省租下的沼泽有多么好,保护得有多么周到,接送猎人的马车、狗车有多么讲究,沼泽旁边搭的吃早餐用的帐篷有多么漂亮。
——我不明白你,——列文从干草铺上坐起来说,——这些人怎么不让你反感。我承认,配上拉斐特酒的早餐是很惬意,可是这样的奢华你难道不反感吗?所有这些人,像从前的包税商一样,发财的方式招人鄙视,他们不理会人家的鄙视,然后用昧心钱再去收买人心。
——完全正确!——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应声说。——完全正确。当然,奥布隆斯基做这些事是出于 bonhomie(厚道),可是别人就会说:"奥布隆斯基常去……"
——一点儿也不,——列文听得出来,奥布隆斯基说这话时含着笑,——我就是不认为他比任何一个富商或贵族更不正直。他们这两类人,都是靠劳动和智慧发的财。
——是啊,可是什么劳动呢?弄到一张租让合同再转手倒卖,也算劳动吗?
——当然是劳动。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劳动:要是没有他或者像他这样的人,铁路也不会有。
——可是这种劳动跟庄稼汉或者学者的劳动不一样。
——就算不一样,可他的活动产生了结果——铁路,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劳动。可是你还认为铁路没用呢。
——不,那是另一个问题;我可以承认铁路有用。不过一切同付出的劳动不相称的收益,都是不正直的。
——那么谁来定这个相称不相称呢?
——用不正直的手段、用诡计得来的收益,——列文说,觉得自己划不清正直和不正直的界线,——比如银行家的收益,——他继续说。——不劳而获地发横财,这是罪恶,包税时代是这样,如今只是换了个形式。Le roi est mort,vive le roi!(旧王死了,新王万岁!)包税制刚刚废除,铁路、银行就来了:——照样是不劳而获的发财。
——是啊,这些话也许都对,也很俏皮……躺下,克拉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那条挠痒痒、把干草拱得乱翻的狗喝道,他显然深信自己立论正确,因此心平气和,不慌不忙。——可是你没有划出正直劳动和不正直劳动的界线。我拿的薪金比我的科长多,虽然他办事比我高明,——这不正直吗?
——我不知道。
——好,那我就告诉你:——你经营田产,多得了,比如说,五千卢布,而我们的庄稼汉房东不管怎么苦干,至多不过挣五十卢布,这同我比科长多拿钱、马尔图斯比铁路技师多拿钱一样,也是不正直的。相反,我倒觉得社会对这些人抱着一种毫无道理的敌意,我看那是出于嫉妒……
——不,这话说得不对,——韦斯洛夫斯基说,——嫉妒谈不上,倒是这种事有点不干净。
——不,你听我说,——列文继续说。——你说,我拿五千、庄稼汉拿五十卢布,这不公平:这话不错。这是不公平,我也感觉到了,可是……
——确实是这样。凭什么我们吃喝、打猎,什么也不干,他却永远、永远干活呢?——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显然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地想到这一点,因此说得十分真诚。
——是的,你感觉到了,可是你不把自己的田产送给他,——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仿佛故意在激列文。
最近,这两位连襟之间仿佛暗中形成了一种敌对关系:——仿佛自从他们娶了两姊妹以后,两人就在较量谁把生活安排得更好,如今这种敌意就表现在这场开始带上个人意气色彩的谈话里。
——我不送,是因为没有人向我要求;再说,即使我想送也办不到,——列文回答,——也没有人可以送。
——送给这个庄稼汉好了;他不会推辞的。
——可是我怎么送给他呢?同他一起去办卖契吗?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你确信你没有权利……
——我根本不确信。相反,我觉得我没有权利把它送人,我对土地、对家庭都负有责任。
——不,你听我说;既然你认为这种不平等是不公正的,那你为什么不照你的想法行事呢……
——我就是在行事,不过是消极的,就是说,我不会去设法扩大我和他之间地位的差别。
——不,对不起;这是奇谈怪论。
——对,这有点像诡辩,——韦斯洛夫斯基附和说。——啊!东家,——他对一个推开嘎嘎作响的门走进干草棚来的庄稼汉说。——怎么,还没睡?
——没睡,睡什么觉!我以为老爷们都睡了,听见——在聊天呢。我来拿把钩镰。它不会咬人吧?——他小心翼翼地光着脚走着,又问。
——那你睡在哪儿呢?
——我们要去守夜。
——啊,多美的夜啊!——韦斯洛夫斯基望着在微弱晨光中从敞开的大门的大框子里露出来的屋角和卸了套的马车,说。——你们听,这是女人在唱歌,说真的,唱得不坏。这是谁在唱,东家?
——这是丫头们,就在附近。
——咱们去走走吧!反正睡不着。奥布隆斯基,走!
——要是又能躺着又能去就好了,——奥布隆斯基伸着懒腰回答。——躺着真舒服。
——那我一个人去,——韦斯洛夫斯基麻利地起身穿鞋,说。——再见,诸位。要是好玩,我来叫你们。你们请我打野味,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
——这小伙子不错吧?——等韦斯洛夫斯基走了、庄稼汉随手关上大门,奥布隆斯基说。
——是的,不错,——列文回答,心里还在想刚才那场谈话的题目。他觉得,他已经尽自己的能力把自己的思想和感受说清楚了,可是他们两个并不愚蠢而且十分诚恳的人,却异口同声地说他这是用诡辩来自我安慰。这使他不安。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朋友。二者必居其一:——要么承认现行的社会制度是公正的,那就维护自己的权利;要么承认你在享受不公正的特权,像我这样,并且心安理得地享受。
——不,如果这是不公正的,你就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好处,至少我不能。对我来说,最主要的是要觉得问心无愧。
——怎么样,说真的,去不去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显然用心思索得疲倦了。——反正睡不着。真的,去吧!
列文没有回答。他们谈话时说的那句"他只是消极地做到公正"的话,萦绕在他心头。"难道公正只能是消极的吗?"——他问自己。
——新鲜干草的气味多香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微抬起身来说。——我怎么也睡不着。瓦先卡在那边想出什么花样来了。你听见笑声和他的声音了吗?去不去?去吧!
——不,我不去,——列文回答。
——难道这也是出于原则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一面在黑暗中摸自己的帽子。
——不是出于原则,可我为什么要去?
——告诉你吧,你这是自找苦吃,——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摸到帽子,站起身来说。
——为什么呢?
——难道我看不出来你同妻子是怎么相处的吗?我听说,你们家头等重要的问题——你去不去打两天猎。这一切作为一段牧歌固然很好,可是靠这个过不了一辈子。男子汉应当独立,有男人的事业。男子汉应当有男子气概,——奥布隆斯基说着,推开了大门。
——那又怎么样呢?去向丫头们献殷勤吗?——列文问。
——要是快活,为什么不去?Ca ne tire pas à conséquence(这算不了什么)。我的妻子不会因此有什么损失,我却得到了快乐。要紧的是——维护家庭的神圣。家里绝对不许出事。可也别捆住自己的手脚。
——也许吧,——列文冷冷地说,翻了个身。——明天一早就得走,我不叫醒谁,天一亮就动身。
——Messieurs,venez vite!(先生们,快来!)——传来折回来的韦斯洛夫斯基的声音。——Charmante(真迷人)!这是我的发现。Charmante,一个十全十美的格蕾辛,我已经同她认识了。真的,漂亮极了!——他赞不绝口地说,那神气仿佛她是专门为他生得这么漂亮的,他十分满意那个为他造就她的造物主。
列文装作睡着了,奥布隆斯基穿上便鞋,点起雪茄,走出干草棚,不久他们的声音就消失了。
列文久久不能入睡。他听见马匹嚼干草的声音,接着房东和他的大儿子收拾好行装,动身去守夜;后来听见那个当兵的带着房东的小儿子(他的侄子)在干草棚另一头睡下;听见那孩子用尖细的嗓音向舅舅讲他对那几条狗的印象,他觉得它们又大又吓人;后来孩子又问这些狗要去捉什么,当兵的用嘶哑而困倦的声音告诉他,明天猎人们要到沼泽去打鸟放枪,后来,为了摆脱孩子的提问,他说了声:"睡吧,瓦西卡,睡吧,不然当心点",不久他自己就打起了呼噜,一切都静了下来;只听得马的响鼻和田鹬的叫声。"难道只能是消极的吗?"——他又问自己。——"那又怎么样?我问心无愧"。于是他想起了明天。
"明天我一早就去,管住自己不急躁。田鹬有的是。大鹬也有。等我回家,还有基蒂的字条。对了,斯季瓦也许是对的:——我在她面前没有丈夫气概,婆婆妈妈的……可有什么办法!又是消极的!"
蒙眬中他听见韦斯洛夫斯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笑声和快活的谈话声。他睁开了一会儿眼睛:月亮升起来了,他们站在敞开的大门口,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谈着话。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说那姑娘多么鲜嫩,把她比作一颗刚剥出来的新鲜核桃仁;韦斯洛夫斯基发出他那有感染力的笑声,重复着大概是哪个庄稼汉对他说的话:"你还是想法讨个自己的老婆吧!"列文半睡半醒地说:
——诸位,明天天一亮就出发!——说完就睡着了。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