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十九章

第 177 章

第六部 · 第十九章 · 3111 字 · 25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独自留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育儿室 | 2170 字

第 2 场 | 彼得堡 | 964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独自留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用主妇的眼光打量自己的房间。她来到这座宅邸、穿过大厅时看到的一切,以及此刻在自己房间里看到的一切,都给她一种富丽豪华的印象,那种新式欧洲的气派,她只在英国小说里读到过,在俄国、在乡下还从来没有见过。一切都是新的,从新式的法国糊墙纸到铺满整个房间的地毯。床是弹簧床,配着小床垫,有特别的床头靠架,小枕头上套着绸枕套。大理石的洗脸盆、梳妆台、沙发床、桌子、壁炉上的青铜座钟、窗帘和门帘——这一切都贵重而簇新。

前来伺候的时髦女仆,发式和服装比多莉的还摩登,人也像这个房间一样,又新又贵重。她的彬彬有礼、整洁和殷勤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感到愉快,可是同她在一起又很不自在;她对不起眼的是,女仆来收拾东西时,竟把她那件倒霉的、错装进箱子的打补丁短上衣也摊了出来。那几处补丁和织补的地方,她在家里本来引以为荣,此刻却觉得害臊。在家里她心里有数:做六件短上衣需要二十四俄尺六十五戈比一俄尺的南方细棉布,总共十五卢布多,还不算花边和工钱,这十五卢布是省出来的。可是在女仆面前,说不上是害臊,是不自在。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得轻松多了,这时进来了一个她的老相识安努什卡。时髦女仆被叫回太太那里去,安努什卡留下来陪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安努什卡显然很高兴太太光临,说个不停。多莉察觉,她很想对女主人的处境发表意见,特别是伯爵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爱情和忠心,可是多莉只要她一起这个话头,就小心地拦住她。

——我同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一起长大,她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宝贵。可不是吗,这种事轮不到我们来评判。不过,爱一个人,能爱到……

——对了,要是可以的话,请把这些送去洗一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断她。

——是。我们有两个专管洗小件的女工,床单都是机器洗的。伯爵什么事都亲自过问。真是个好丈夫……

多莉很高兴,安娜走了进来,她的到来打断了安努什卡的唠叨。

安娜换了一件很朴素的细麻布连衣裙。多莉仔细打量这件朴素的连衣裙。她知道这种朴素意味着什么,值多少钱。

——老相识了,——安娜指着安努什卡说。

安娜现在不再发窘了。她完全自由自在,镇定自若。多莉看出,她已经完全从她的来访给她的印象里恢复过来,摆出了一种表面的、淡漠的腔调,仿佛那扇通向她感情和内心世界的门已经锁上了。

——那么,你的小姑娘怎么样,安娜?——多莉问。

——安妮吗?(她这样叫自己的女儿安娜。)很健康。胖多了。你想见她吗?走,我领你去看看。麻烦事多极了,——她讲起来,——奶妈的事。我们的奶妈是意大利人。人挺好,就是太蠢!我们想辞掉她,可是小姑娘跟她太熟了,至今还留着。

——那么你们是怎样安排的?……——多莉刚开口问小姑娘姓什么,忽然看见安娜皱起了眉头,就改变了问题的意思。——你们是怎么安排的?断奶了没有?

可是安娜明白了。

——你要问的不是这个吧?你是想问她姓什么?对不对?这事让阿列克谢苦恼。她没有姓。也就是说,她姓卡列宁,——安娜眯起眼睛,眯得只见合拢的睫毛。——不过,——她脸色忽然开朗起来,——这件事我们以后再好好谈。走,我领你去看看她。Elle est très gentille(她可爱极了)。她已经会爬了。

育儿室的奢华使整个宅邸都相形见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越发吃惊了。这里有从英国订购的小推车、学走路的器械、特地定做的台球桌似的爬行沙发,有摇椅,有特制的新式澡盆。这一切都是英国货,结实、耐用,而且显然十分昂贵。房间很大,很高,很亮。

她们进去的时候,小姑娘只穿一件小衬衫,坐在桌旁的小扶手椅上喝肉汤,弄得整个前胸都湿了。在育儿室服侍的俄国姑娘一边喂她,一边自己也在吃。奶妈和保姆都不在;她们在隔壁房间,从那里传来她们用一种古怪的法语说话的声音,她们彼此只能用这种话交谈。

听见安娜的声音,一个打扮漂亮的高个子英国女人快步走进门来,抖动着浅色鬈发,脸上一副难看的表情和不老实的神气,立刻为自己辩解,其实安娜并没有责备她。安娜每说一句,英国女人就连声应好几次:——"Yes,my lady(是,夫人)"。

黑眉毛、黑头发的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结实的小红身子绷得紧紧的,尽管她看见生人就板起脸,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还是非常喜欢她;她甚至羡慕她那健美的模样。她爬的样子也使多莉喜欢得不得了。她的孩子没有一个爬得这样好。把她放到地毯上、从后面掖好小衣服时,她可爱极了。她像一只小兽,用亮晶晶的黑眼睛瞅着大人们,显然因为人家欣赏她而高兴,笑眯眯的,侧伸着腿,两手使劲撑地,屁股迅速地整个儿往前一送,小手又向前一搭。

可是育儿室的整个气氛,特别是那个英国女人,很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反感。像安娜这样善于识人的人,竟给女儿挑了这样一个讨厌、不像话的英国女人,多莉只好这样解释:一个好女人是不会进安娜这样不光彩的家庭的。此外,从只言片语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立刻明白:安娜、奶妈、保姆和孩子彼此格格不入,做母亲的来看望是稀罕事。安娜想给女儿拿她的玩具,却找不到。

最惊人的是,问起她有几颗牙,安娜竟答错了,完全不知道最近长的两颗牙。

——我在这里像个多余的人,有时候真难受,——安娜说着,走出育儿室,撩起裙摆,躲开堆在门口的玩具。——生第一个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我以为正好相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怯生生地说。

——哦,不!你知道,我见过他,谢廖沙,——安娜眯起眼睛说,仿佛在眺望什么遥远的东西。——不过,这事我们以后再谈。你不会相信,我就像一个饿坏了的人,突然摆到面前一桌丰盛的酒席,不知道先吃什么好。那桌丰盛的酒席——就是你和将要同你进行的谈话,这些话我同谁也不能谈;我不知道先从哪一场谈话谈起。Mais je ne vous ferai grâce de rien(我可什么都不会放过你)。我什么都得说出来。对了,我得给你描绘一下你在我们这里会遇到的那些人,——她开口说。——先从女士们说起。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你认识她,我也知道你和斯季瓦对她的看法。斯季瓦说,她一生的全部目的就是证明她胜过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姑妈;这全是实话;可是她心地善良,我非常感激她。在彼得堡,有一阵子我急需一个 un chaperon(陪伴的年长女伴)。正好她出现了。不过,她确实善良。她大大减轻了我处境的困难。我看你不理解我的处境的全部艰难……在那儿,在彼得堡,——她补了一句。——在这里我完全安心,完全幸福。好,这些以后再说。我得继续列举。然后是斯维亚日斯基,——他是首席贵族,为人十分正派,可是他对阿列克谢有所求。你明白,凭他的财产,现在我们住到乡下,阿列克谢可以起很大的影响。然后是图什克维奇,——你见过他,他原是贝特西身边的人。现在他被免了职,就到我们这儿来了。照阿列克谢的说法,他是这样一种人:只要你照他们希望的样子去看待他们,他们就很讨人喜欢,et puis,comme il faut(再说,也很正派),像瓦尔瓦拉公爵小姐说的那样。然后是韦斯洛夫斯基……这个人你是知道的。非常可爱的小伙子,——她说着,调皮的微笑使她的嘴唇起了皱纹。——他同列文那场荒唐的事是怎么回事?韦斯洛夫斯基讲给阿列克谢听,我们都不信。Il est très gentil et naïf(他非常可爱,天真),——她又带着同样的微笑说。——男人们需要消遣,阿列克谢需要众人陪着,因此我很看重这班客人。得让我们这里热闹快活,让阿列克谢不再向往什么新花样。然后是总管,德国人,人很好,精通业务。阿列克谢很器重他。然后是医生,一个年轻人,倒不完全是个虚无主义者,可是,你知道,用刀子吃饭……不过是个很好的医生。然后是建筑师……Une petite cour(俨然一座小朝廷)。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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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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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