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七部 · 第十章

第 200 章

第七部 · 第十章 · 3351 字 · 51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她起身迎接他,并不掩饰见到他……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书房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1437 字

第 2 场 | 客厅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196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她起身迎接他,并不掩饰见到他的喜悦。她伸出小巧有力的手同他握手,介绍他同沃尔库耶夫认识,又指指坐在旁边做针线的一位红头发漂亮姑娘,说是她的养女;她这种从容大方,正是列文熟悉而喜欢的上流社会妇女的风度,永远那样安详、自然。

——我高兴,非常高兴,——她又说了一遍;这句普普通通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在列文听来不知怎的有了特别的意味。——我早就知道您、喜欢您,由于您同斯季瓦的交情,也由于您的妻子……我同她认识只有很短一段时间,可是她留在我心里的印象,像一朵美丽的花,正是一朵花。而她就要做母亲了!

她说话从容不迫,偶尔把目光从列文身上移到哥哥身上;列文觉得自己给人家的印象是好的,同她在一起立刻觉得轻松、随便、愉快,仿佛从小就认识她似的。

——我和伊万·彼得罗维奇坐在阿列克谢的书房里,——她回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可不可以抽烟的问话说,——就为的是好抽烟,——她瞟了列文一眼,也不问他一句:——抽不抽烟?就把玳瑁烟盒拉到跟前,取出一支粗卷烟。

——你今天身体怎么样?——哥哥问她。

——没什么。神经,还是老样子。

——画得妙极了,你说是不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注意到列文在看画像,就说。

——我没见过比这更好的画像。

——而且像极了,是不是?——沃尔库耶夫说。

列文把目光从画像移到本人身上。安娜感到他在看她,脸上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列文脸红了,想掩饰自己的窘态,正想问她有多久没见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了,这时安娜先开了口:

——我们刚才正同伊万·彼得罗维奇谈瓦先科夫最近的画。您看过了吗?

——是的,我看过了,——列文回答。

——对不起,我打断您了,您刚才想说……

列文问她是不是很久没见多莉了。

——昨天她来过我这儿,她为格里沙生中学的气。那位拉丁语老师好像对他不公平。

——是的,画我看过了。我不大喜欢,——列文回到她开头的话题上说。

列文此刻说话,已经完全不是今天早上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了。同她谈话,每句话都有特别的意味。同她说话是愉快的,听她说话更愉快。

安娜说话不但自然、聪明,而且聪明而不卖弄,不把自己的见解看得多么了不起,倒十分重视交谈对方的见解。

话题转到艺术的新流派,转到一位法国画家为《圣经》作的新插图。沃尔库耶夫指责这位画家把现实主义推到了粗野的地步。列文说,法国人比谁都把艺术的程式化推到了极点,因此他们把回到现实主义看作特殊的功绩。他们在不说谎这件事里看出了诗。

列文说过的聪明话里,还从没有一句像这句这样叫他得意。安娜忽然领悟了这句话的意思,整张脸顿时焕发出光彩。她笑了起来。

——我笑,——她说,——就像看见一幅非常逼真的肖像时那样。您这番话正好刻画了当今的法国艺术,绘画如此,文学也如此——左拉、都德。不过,也许历来都是这样:先凭虚构的、程式化的人物来构造 conceptions(构思),——等到一切 combinaisons(组合)都作完了,虚构的人物令人厌烦了,就开始构思更自然、更真实的人物。

——这话说得太对了!——沃尔库耶夫说。

——这么说,你去过俱乐部了?——她问哥哥。

“是啊,是啊,真是个女人!”——列文想,出了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张美丽的、表情多变的脸,这张脸忽然间完全变了样。列文听不见她探身向哥哥说了些什么,可是她那表情的变化叫他吃惊。方才还是那么娴静优雅的脸,忽然流露出奇怪的好奇、愤怒和高傲。但这只持续了一分钟。她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

——哦,对了,这种事反正没人感兴趣,——她说完,对英国姑娘说:

——Please order the tea in the drawing-room(请把茶摆到客厅里去)。

姑娘起身出去了。

——怎么样,她考试及格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好极了。天分很高的姑娘,性子也可爱。

——到头来你会爱她胜过爱自己的女儿呢。

——这是男人的话。爱没有多和少。我爱女儿是一种爱,爱她——是另一种爱。

——我正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沃尔库耶夫说,——她要是肯把花在这个英国姑娘身上的精力拿出百分之一,用在俄国儿童教育的公共事业上,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就会做一番大事业、有益的事业。

——随您怎么说,我办不到。阿列克谢·基里雷奇伯爵很鼓励我(说出“阿列克谢·基里雷奇伯爵”这几个字时,她用恳求而胆怯的目光望了列文一眼,他也不由得报以尊敬和赞许的目光)——鼓励我从事乡村学校的工作。我去了几次。孩子们都很可爱,可是我就是没法热心起来。您说到——精力。精力是以爱为基础的。可爱是无处可寻的,命令也命令不来。就说这小姑娘吧,我爱上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又望了列文一眼。她的笑容和眼色——都在告诉他:这些话她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她珍重他的看法,而且预先就知道他们彼此是理解的。

——这一点我完全明白,——列文回答。——对学校这一类机构,人是没法把心血放进去的;我想,正因为这个,这类慈善机构总是成效甚微。

她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

——是啊,是啊,——她附和道。——我从来做不到。Je n'ai pas le coeur assez large(我的心胸不够宽),要我去爱整整一个收容院的丑小姑娘。Cela ne m'a jamais reussi(这事我从来没做成过)。多少女人靠这个博取 position sociale(社会地位)。如今就更不行了,——她说这话带着忧郁而信任的神情,眼睛望着哥哥,显然只是说给列文听。——如今,正当我那么需要一件事做的时候,我却做不成。——她突然皱起眉头(列文明白,她是因为谈起了自己的事而生自己的气),换了话题。——我听说了您的事,——她对列文说,——说您是个坏公民,我还尽力为您辩护来着。

——您怎样为我辩护来着?

——看人家怎么攻击您。不过,喝杯茶好吗?——她站起身,拿起一本摩洛哥皮面精装的书。

——请把书给我,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沃尔库耶夫指着那本书说。——这是很值得一写的。

——啊,不,这些东西都还太粗糙。

——我对他说过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指着列文对妹妹说。

——你白说了。我写的东西——就好比从前丽莎·梅尔察洛娃从监狱里拿出来卖给我的那种雕花小篮子。她在这个团体里管监狱的事,——她转向列文说。——那些不幸的人真表现了耐心的奇迹。

列文在这个叫他异常倾心的女人身上又看到了一个新的特点。除了智慧、优雅、美丽之外,她还有真诚。她不愿对他隐瞒自己处境的全部艰难。说完这话,她叹了口气,脸上忽然现出严厉的神情,仿佛凝固了。带着这样的表情,她的脸变得比先前更美;可是这是一种新的表情,完全不在画家捕捉在画像上的那种幸福洋溢并把幸福给予别人的神态范围之内。列文又望了望画像,又望了望她挽着哥哥的手走进高高的门去的身影,心里对她生起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柔情和怜悯。

她请列文和沃尔库耶夫到客厅里去,自己留下同哥哥谈什么事。「谈离婚,谈弗龙斯基,谈他在俱乐部里干什么,还是谈我?」——列文想。她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谈什么这个问题使他那么激动,以致沃尔库耶夫对他讲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写的儿童读物的优点,他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

喝茶的时候,那种愉快的、内容充实的谈话还在继续。不但没有一分钟需要寻找话题,相反,大家觉得要说的话来不及说完,宁愿克制住自己,听别人说。而且大家所说的一切,不但她自己,还有沃尔库耶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列文看来,都由于她的倾听和评语而有了特殊的意义。

列文一面听着这场有趣的谈话,一面始终欣赏着她——欣赏她的美、她的聪明和教养,还有她那份单纯和真挚。他听着,说着,同时一直在想她,想她的内心生活,竭力猜测她的感情。而他,从前那么严厉地评判过她,如今凭着一种奇怪的思绪为她辩解,同时又怜悯她,担心弗龙斯基不完全理解她。十一点钟,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起身要走(沃尔库耶夫早已走了),列文觉得自己仿佛刚刚来到。他也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

——再见,——她说,握住他的手,用勾人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真高兴,que la glace est rompue(坚冰已经打破)。

她放开他的手,眯起了眼睛。

——请转告您的妻子,我还像从前一样爱她;如果她不能原谅我的处境,我就希望她永远不要原谅我。要原谅,就得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但愿上帝保佑她不受这个罪。

——一定,好,我一定转告……——列文红着脸说。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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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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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