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七部 · 第十四章
第 204 章
第七部 · 第十四章 · 2703 字 · 38 段 · 1 场
- 2703正文
- 38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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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人物
- 23对话
- 6独白
医生还没起床,仆人说他“昨晚……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2740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医生还没起床,仆人说他“昨晚睡得迟,吩咐过别叫醒他,不过很快就起来了”。仆人在擦灯罩,显得十分专心。仆人擦灯罩的这股专心劲儿,和他对列文家发生的事的漠不关心,起初使列文吃惊;可是他随即明白过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义务知道他的心情,因此更需要沉着、周密、果断地行事,才能打穿这堵冷漠的墙,达到目的。「别忙,什么都别漏掉,」——列文对自己说,同时感到体力和注意力越来越旺盛,准备应付面前要做的一切。
得知医生还没起床,列文在想到的各种办法里选定了一个:——让库兹马拿字条去请另一位医生,自己去药房买鸦片;要是回来时医生还没起床,那就贿赂仆人,或者,要是仆人不答应,就硬来,无论如何也要把医生叫醒。
药房里,瘦长的药剂师正用同仆人擦灯罩一样的漠然神气,给一位等着的车夫包药粉,不肯卖鸦片。列文竭力不急不躁,说出医生和接生婆的名字,解释鸦片派什么用场,开始说服他。药剂师用德语向里面请示该不该卖,得到屏风后面的许可后,取出小瓶和漏斗,慢吞吞地从一只大瓶往小瓶里倒,贴上标签,封上瓶口,还不管列文怎么求他快些,都要把瓶子包起来。列文忍无可忍,一把夺过瓶子,从他手里跑掉了。
仆人答应了,上楼去了,请列文到候诊室等。
列文听见门里医生咳嗽、走动、盥洗、说话。过了三分钟;列文觉得过了一个多钟头。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彼得·德米特里奇,彼得·德米特里奇!——他对着开着的门用恳求的声音说。——看在上帝份上,原谅我。您就这样接待我吧。已经两个多钟头了。
——马上,马上!——一个声音回答,列文惊奇地听出医生说这话时在微笑。
——再给我一分钟……
——马上。
又过了两分钟,医生在穿靴子;又过了两分钟,医生在穿衣服、梳头发。
——彼得·德米特里奇!——列文又用可怜巴巴的声音开口了,可是这时医生走了出来,衣服穿好,头发梳好。「这些人真没有良心,——列文想。——人家都要死了,他还在梳头发!」
——早上好!——医生同他握手,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在逗他。——别忙。怎么样?
列文竭力讲得详尽,开始叙述妻子的情况,凡是不必要的细节都讲了,还不住地打断自己的话,恳求医生马上跟他走。
——您别这么着急。您其实什么也不懂。我大概没什么用处,不过我答应过,那就去一趟吧。可是不用急。您请坐;要不要来杯咖啡?
列文瞅了他一眼,用眼神问他是不是在取笑自己。可是医生根本没想取笑他。
——我知道,我知道,——医生微笑着说,——我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可是我们当丈夫的,在这种时刻是最可怜的人。我有位女病人,她丈夫一到这种时候就往马厩里跑。
——那么您认为怎么样,彼得·德米特里奇?您认为会平安无事吗?
——一切迹象都表明会顺利。
——那么您马上就去?——列文说,恶狠狠地瞪着端咖啡进来的仆人。
——过一个小时。
——不行,看在上帝份上!
——好吧,让我把咖啡喝完。
医生端起咖啡。两人都沉默了。
——土耳其人可给打惨了。您看了昨天的电报吗?——医生嚼着小面包说。
——不,我受不了啦!——列文跳起来说。——那么您一刻钟以后到?
——半小时。
——说话算数?
列文回到家里,正碰上公爵夫人,两人一起走到卧室门口。公爵夫人眼里含着泪水,双手发抖。她一看见列文,就抱住他哭了起来。
——怎么样,亲爱的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她问迎出来的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抓住她的手;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容光焕发,神情焦虑。
——情况很好,——她说,——您劝她躺下。那样会好过些。
从醒来明白是怎么回事的那一刻起,列文就打定主意:不思考,不预想,把一切念头和感情都锁起来,坚定地承受临到他头上的一切,不让妻子心神不宁,反而要安慰她,给她勇气。他不许自己去想将会怎样,结局如何,只从打听到的这类事一般持续多久来估计,在心里给自己规定大约五个小时的忍耐和镇定。可是,从医生那儿回来,又见到她的痛苦,他就越来越频繁地念叨:“上帝啊,饶恕我们,帮助我们!”一边叹气,一边仰起头;他开始害怕自己会忍不住,会哭出来或者逃走。他痛苦极了。而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
可是这一个小时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给自己规定的忍耐极限五个小时全部过去了,情况依然如故;他也一直在忍受,因为除了忍受没有别的办法,时时刻刻想着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最后极限,他的心马上就会因怜悯而碎裂。
可是一分钟又一分钟、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他的痛苦和恐惧还在增长,绷得越来越紧。
生活的一切寻常条件(缺了它们人就没法想象任何东西)对列文来说都不存在了。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有时候,几分钟,——那几分钟里她唤他过去,他握着她汗湿的手,那只手忽而异常有力地握紧,忽而推开他,——他觉得是几个小时;有时候,几个小时他觉得是几分钟。当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请他到屏风后面点蜡烛,他才知道已经是黄昏五点钟,他吃了一惊。要是有人告诉他现在只是上午十点,他也同样不会吃惊。这段时间他在什么地方,他也同不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一样不知道。他看见她烧红的脸,忽而惶惑而痛苦,忽而微笑,忽而抚摩他的手。他看见她怎样拉着他的手,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求他安心;多莉怎样劝他吃点东西,把他领出房间;连医生都怎样认真而同情地望着他,给他药水喝。
他只知道、只感觉到:正在发生的事,同一年前在省会一家旅馆里、在哥哥尼古拉临终的病榻旁发生的事有些相似。可是那是悲哀,——这是快乐。可是,那种悲哀和这种快乐都同样超出生活的一切寻常条件,仿佛是这种寻常生活里的一个个窟窿,透过这些窟窿可以看见某种崇高的东西。正在发生的事同样庄严、同样痛苦、同样奇怪;而且,在灵魂飞升得那么高远、那么神奇的时候,理智和理性都同样无法跟上。
「上帝啊,饶恕我们,帮助我们,」——他不停地念叨着,尽管觉得自己久已完全疏远上帝,却还是像童年和少年时代那样虔诚而单纯地向上帝祈求。
这整个时间里,他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一种——在她不在的时候,同医生在一起,医生一支接一支抽着粗烟卷,把烟头按灭在满满的烟灰缸边上;同多莉、同老公爵在一起,谈的是午餐、政治、玛丽亚·彼得罗夫娜的病,列文会忽然有一会儿完全忘记正在发生的事,觉得自己仿佛睡醒了;另一种心情——在她面前,在她的床头,心想要碎裂却一直没有被怜悯揉碎,他不停地向上帝祷告。而每一次,当卧室里传来的喊声把他从片刻的忘却中惊醒,他又陷入最初降临到他身上的那种奇怪的迷误;每一次,完全忘记了她,他才发觉自己不在她跟前,——于是她的痛苦本身和面对痛苦的无助感就变得越发折磨人。他跳起来,想逃到什么地方去,结果总是跑到她身边。
有时候,她一遍又一遍地唤他,他就责怪她。可是看见她那顺从的微笑的脸,听见她说:“我折磨你了”,他就去责怪上帝;可是一想起上帝,他立刻又祈求宽恕和怜悯。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