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七部 · 第十七章

第 207 章

第七部 · 第十七章 · 2738 字 · 29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境况很窘……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视角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 | 828 字

第 2 场 | 书房 | 193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境况很窘迫。

卖三分之二林地的钱已经花光了,而且他以九折向商人预支了最后三分之一的几乎全部价款。商人再也不肯付钱,尤其是因为这个冬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第一次公开声明自己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拒绝在最后三分之一林地的收款合同上签字。他的全部薪俸都用来应付家庭开支和偿还还不清的小债。他一个钱也没有了。

这不愉快,不体面,而且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看法,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他认为,原因在于他的薪俸太少。他担任的官职,五年前显然很好,现在却不行了。彼得罗夫当银行经理,年俸一万二;斯文季茨基——当一家公司的董事——年俸一万七;米京创办了一家银行,收入五万。「看来我是睡熟了,人家把我忘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暗自想。于是他留心打听,仔细观望,到冬末看中了一个好差事,先通过莫斯科的姑妈、舅舅、朋友发动攻势,等到事情成熟,春天就亲自去了彼得堡。这种差事,如今大小不等,年俸从一千到五万,比以前那种舒服油水足的肥缺多得多;这是南方铁路和银行信贷联合机构委员会的委员职务。这个职位,同所有这类职位一样,需要很难集中于一人之身的渊博学识和巨大活动能力。既然找不到兼备这两种品质的人,那么,让一个正派人来担任总比让不正派的人担任好。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仅是个正派人(不重读),还是个正·派·人(重读),这个词在莫斯科有它特殊的含义,就像人家说:正派的活动家、正派的作家、正派的杂志、正派的机关、正派的派别;它不光表示这个人或机关不卑鄙,还表示他们有机会敢挖苦政府两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在莫斯科通行这个词的圈子里活动,被公认为正派人,因此比旁人多几分得到这个职位的资格。

这个职位年俸七千到一万,奥布隆斯基可以不辞掉原来的官职兼任。任命取决于两位部长、一位贵妇和两位犹太人;这些人虽然已经疏通好了,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还得亲自到彼得堡去见他们。此外,他还答应妹妹安娜向卡列宁讨一个离婚的明确答复。于是,向多莉讨了五十卢布,他就动身去彼得堡了。

坐在卡列宁的书房里,听他讲他那套关于俄国财政状况糟糕的原因的方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只等他讲完,好谈自己的事和安娜的事。

——对,这是很对的,——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摘下他现在不戴就没法阅读的夹鼻眼镜,探问地望望从前的内兄时,他说,——这在细节上都很对,不过我们时代的原则终究是——自由。

——不错,可是我提出另一个原则,一个包含自由原则在内的原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在“包含”二字上特别加重语气,又戴上夹鼻眼镜,好把说到这一点的地方再念给听者听一遍。

于是,翻着那卷字迹漂亮、页边空白宽大的手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又念了一遍那段令人信服的话。

——我不赞成保护关税政策,不是为了私人的利益,而是为了公共的福利——对下层阶级和上层阶级一视同仁,——他说,从夹鼻眼镜上方望着奥布隆斯基。——可是他们不懂这一点,他们只关心个人利益,只会夸夸其谈。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知道,当卡列宁谈起他们(那些不肯接受他的方案、是俄国一切祸害的罪魁祸首)的所作所为和想法时,那就快收场了;因此他现在宁愿放弃自由原则,完全表示同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做声了,若有所思地翻着手稿。

——哦,顺便说一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想求你什么时候见到波莫尔斯基,替我说句话:我非常希望得到南方铁路和银行信贷联合机构委员会委员这个空缺的职位。

这个官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早已念熟了,因为它同他的心贴得那么近;他一口气把它说了出来,一个字也没错。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问了问这个新委员会的业务,沉思起来。他在考虑这个委员会的业务同他的方案有没有抵触的地方。可是,因为这个新机构的业务非常复杂,而他的方案涉及的领域又非常广,他一下子考虑不清楚,就摘下夹鼻眼镜说:

——当然,我可以跟他说;不过你究竟为什么想要这个位置?

——薪俸优厚,将近九千,而我的经济情况……

——九千,——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重复了一遍,皱起眉头。这个高薪数字提醒他:从这方面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干的差事同他那些始终以节约为宗旨的方案的主旨是抵触的。

——我认为,我还为此写过一份意见书,在我们这个时代,这类巨额薪俸是我们的管理机构错误的财政 assiette(体制)的表征。

——那你想怎么样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比方说,银行经理拿一万,——他值这个价。工程师拿两万,反正是活生生的实事,随你怎么说!

——我认为,薪俸是商品的报酬,应该受供求法则支配。要是定薪俸时抛开这个法则,比如,我看见两个工程师,一样有学问、一样能干,一个拿四万,另一个只拿两千;或者看见没有专业知识的律师或骠骑兵被任命为银行经理,拿了巨额薪俸,那我就只能得出结论:这种薪俸不是按供求法则,而是直接凭徇私定的。这里面有舞弊行为,这本身很严重,还对公务有害。我认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连忙打断内兄的话。

——是的,不过你得承认,创办的是一个新的、无疑有益的事业。随你怎么说,反正是活生生的实事!人家特别看重把事情办得公·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加重语气说。

可是“公道”这个词的莫斯科含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并不懂。

——公道只是一种消极的品质,——他说。

——不过你还是帮我个大忙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在波莫尔斯基面前替我说句话。就是闲谈的时候提一句……

——可是这事好像主要取决于博尔加里诺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博尔加里诺夫本人完全同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红着脸说。

提到博尔加里诺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脸红了,因为就在今天上午,他刚去过犹太人博尔加里诺夫那里,这次访问在他心里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坚信,他想为之效劳的事业是新的、生气勃勃的、正派的事业;可是今天上午,当博尔加里诺夫分明故意让他同别的求情者一起在接待室里等了两个小时,他忽然觉得不是滋味。

也不知他觉得难堪的是:他,留里克的后裔,奥布隆斯基公爵,竟在一个犹太佬的接待室里等了两个小时;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效法祖先替政府当差,走上了新的道路;总之,他非常不是滋味。在博尔加里诺夫接待室里的那两个小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满不在乎地在接待室里踱来踱去,捋着络腮胡子,同别的求情者攀谈,还想出一句俏皮话,讲他如何在犹太佬门前等候,把心头的感觉小心地瞒过别人,甚至瞒过自己。

可是这整个时间他心里都不自在、都恼火,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是因为那句“找犹太佬有事,只好干等”的双关俏皮话怎么想也想不好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最后,博尔加里诺夫极其客气地接见了他,分明因他的屈辱而得意,又几乎一口拒绝,这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只想赶快把这一切忘掉。此刻一回想起来,他又脸红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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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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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