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七部 · 第二十三章

第 213 章

第七部 · 第二十三章 · 1984 字 · 22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要想在家庭生活里办点什么事……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2005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要想在家庭生活里办点什么事,夫妻之间要么彻底闹翻,要么相亲相爱。夫妻关系暧昧不明,既不破裂,也不和睦,那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许多家庭长年累月住老地方,夫妻两个都住厌了,就因为既没有彻底破裂,也没有和睦相处。

对弗龙斯基和安娜来说,莫斯科的暑天,尘土飞扬,太阳已经不是春天那种晒法,而是夏天的烈日了,林荫道上的树木早就长满叶子,叶子上已盖满灰尘,这种生活叫人无法忍受;可是他们并没有按早就作出的决定搬到沃兹德维任斯克去,仍旧留在两人都住厌了的莫斯科,因为最近他们之间已经不和睦了。

使他们不和的恼怒没有外在的原因,想要解释,一切努力不但不能消除,反而使它加深。这是内心的恼怒:在她,是因为它建立在他的爱情减退上;在他——是因为他后悔为了她而使自己陷入苦恼的处境,她不但不设法减轻,反而使它更加难挨。两个人都不说出恼怒的原因,却都认为对方有错,一有机会就竭力向对方证明。

在她眼里,他整个人,连同他的一切习惯、思想、愿望,他的全部心理和生理特点,归结起来就是一样东西——对女人的爱;而这种爱情,照她的感觉,本该全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如今却减少了;由此可见,照她的推断,他必定是把一部分爱情移到了别的女人或者某一个女人身上,——于是她就吃醋了。她吃醋,其实不是吃哪个女人的醋,而是吃他的爱情减退的醋。她还没有嫉妒的对象,就寻找一个。有一点儿影子,她的嫉妒心就从一件事转到另一件事。一会儿,她嫉妒他凭单身汉的关系很容易去勾搭的那些下贱女人;一会儿,她嫉妒他可能遇上的上流社会女人;一会儿,她又嫉妒一个想象中的姑娘,认为他想同她脱离关系去娶那个姑娘。而这最后一种嫉妒最折磨她,尤其是因为他自己不慎,在坦率的时刻对她说起:他母亲太不了解他,竟纵容他娶索罗金娜公爵小姐。

安娜猜忌他,也就生他的气,找寻种种借口发脾气。她把处境的一切难堪都算在他的账上。她在莫斯科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等待中挨过的痛苦日子、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拖拉和犹豫、她的孤独——这一切她都算到他头上。要是他爱她,他就会体谅她处境的痛苦,把她救出来。住在莫斯科而不是住在乡下,也是他的错。他不能像她所希望的那样隐居在乡下。他需要交际,因此把她弄到这种可怕的境地,而这痛苦的处境他还不肯理解。还有,她从此永远同儿子分离了,这也是他的不是。

就连他们之间偶尔出现的片刻温存,也不能使她安心;她在他的温存里如今看出了一种从前没有的安稳自信的神气,这叫她恼火。

天色已经黑了。安娜独自在他书房里(这间房间最听不见马路上的喧闹声)踱来踱去,等他赴单身汉宴会回来,仔仔细细回想昨天吵嘴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先从吵架时那些叫人难忘的难听的话,回想到引起争吵的起因,终于想到了这场谈话的开端。原来他说的是:女子中学根本用不着,她倒袒护它们。他对女子教育整个儿不尊重,还说她监护的英国女孩汉娜根本不需要学物理。

这话激怒了安娜。她从中看出对她所做的事情的轻蔑暗示。于是她想出一句能回敬他这一刺的话来。

——我并不指望您像一个多情的人那样记住我和我的感情,我只要求您懂点礼貌,——她说。

他果然气得涨红了脸,说了句难听的话。她不记得她是怎么回敬他的,只记得他显然有意刺痛她,说了这么一句:

——您对这女孩子的偏爱,我不感兴趣,这是实话,因为我看出这不自然。

她辛辛苦苦为自己营造了一个世界,好承受痛苦的生活,他竟这样残忍地把它摧毁;他这样不公平,指责她装腔作势、不自然,这可把她气疯了。

——很遗憾,在您看来只有粗俗的、物质的东西才是可以理解的、自然的,——她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昨天晚上他来看她的时候,他们没有提这场争吵,可是两个人都觉得,争吵只是被掩盖了,并没有过去。

今天他一整天不在家,她觉得这样同他闹别扭真孤独、真难受,她愿意忘掉一切,原谅他,同他和好,愿意怪自己不好,替他开脱。

「都怪我自己不好。我太爱生气,妒忌得毫无道理。我要同他和好,然后我们搬到乡下去,在那儿我就可以安心些了,」——她对自己说。

「不自然,」——她忽然想起那句最刺痛她的话,其实刺伤她的与其说是那个词,不如说是那种存心要刺痛她的意图。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是想说:——不爱自己的女儿,倒去爱别人的孩子,这是不自然的。他懂得什么对孩子的爱,懂得什么我为他而牺牲的我对谢廖沙的爱?他就是存心刺痛我!不,他爱上别的女人了,不会错的。」

她本想安慰自己,结果发现自己把那个不知兜过多少回的老圈子又走了一遍,回到原来的恼怒上,不禁对自己害怕起来。「难道就不行吗?难道我不能承担吗?——她对自己说,又从头开始。——他诚实,他正直,他爱我。我爱他,离婚过几天就下来了。还需要什么呢?需要安宁,需要信任,这些我来承担。对了,等他一回来,我就说,是我不好,虽然我并没有什么错,我们这就搬走。」

为了不再想下去,不再让恼怒发作,她打了铃,吩咐把箱子搬进来,好收拾下乡的行装。

十点钟,弗龙斯基回来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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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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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