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七部 · 第二十四章
第 214 章
第七部 · 第二十四章 · 2802 字 · 55 段 · 2 场
- 2802正文
- 55段
- 2场
- 7人物
- 36对话
- 7独白
——怎么样,玩得高兴吗……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莫斯科 | 2024 字
第 2 场 | 书房 | 视角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奥布隆斯卡娅 | 831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怎么样,玩得高兴吗?——她脸上带着愧疚和温顺的神情出来迎接他,问。
——跟平常一样,——他回答,一眼就看出她今天情绪很好。这种变化他已经习惯了,今天特别高兴,因为他自己兴致也极好。
——我看见了什么呀!这可好哇!——他指着前厅里的箱子说。
——是啊,该走了。我坐车出去兜了一圈,天气那么好,真想下乡去。没有什么事绊住你吧?
——这正是我的心愿。我马上就来,我们再谈,让我去换件衣服。你吩咐倒茶。
说着他就走进书房去了。
他说:——「这可好哇」这句话,就像大人对刚停止撒娇的孩子说话一样,叫人听了挺不是滋味;她的负疚口气同他那副自以为是的腔调针锋相对,更叫人难堪;她一刹那间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斗争的欲望;但她竭力克制,把它压了下去,照样高高兴兴地迎接弗龙斯基。
他出来见她的时候,她讲了讲这一天怎么过,她的下乡打算,有些话是早就想好的。
——你知道吗,我简直来了兴致,——她说。——何必在这儿等离婚呢?在乡下不也一样吗?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我不愿再指望,不愿再听人谈离婚。我拿定主意,再也不让它影响我的生活。你同意吗?
——哦,同意!——他说,不安地望了望她激动的脸。
——你们在干些什么?有些什么人?——她沉默了一下,问。
弗龙斯基说了说客人的名字。
——宴会好极了,赛船,一切都挺有意思,可是在莫斯科少不了出个 ridicule(笑柄)。来了一位什么太太,据说是瑞典皇后的游泳教师,她当场表演了一番。
——怎么?游泳?——安娜皱着眉头问。
——穿着一件红色的 costume de natation(游泳衣),又老又丑。那么,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动身?
——多么荒唐的玩意儿!怎么,她游的姿势很特别吗?——安娜没有回答,反问道。
——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我不是说了,荒唐极了。那么,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走?
安娜摇摇头,仿佛要赶走什么不愉快的念头。
——什么时候走?越早越好。明天来不及了。后天吧。
——好……不,慢着。后天是星期日,我要到 maman(妈妈)那儿去,——弗龙斯基说,窘了,因为他一说出母亲的名字,就感到她紧紧盯住他的怀疑目光。他的窘态证实了她的猜疑。她涨红了脸,避开他。如今浮现在安娜眼前的,已经不是瑞典皇后的游泳教师,而是同弗龙斯卡娅伯爵夫人一起住在莫斯科近郊的索罗金娜公爵小姐了。
——你明天可以去吗?——她说。
——不行!我要办的那件事的委托书,还有钱,明天都拿不到,——他回答。
——既然这样,那我们干脆别走了。
——那又为什么?
——晚走我不去。要么星期一,要么永远不去!
——为什么呀?——弗龙斯基仿佛很惊讶地说。——这简直没有道理!
——你觉得没有道理,因为你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你不愿了解我的生活。我在这儿唯一关心的事——就是汉娜。你说这是装腔作势。你昨天还说我不爱自己的女儿,故意装出爱这个英国女孩的样子,说这不自然;我倒想知道,我在这儿过什么样的生活才算自然!
她猛然醒悟,为自己违背原定的决心而害怕。可是她虽然明知这样是害自己,还是克制不住,还是不能不向他指出他有多么不对,她无法向他让步。
——这话我可从来没说过;我只说过,这种突如其来的爱情我不赞同。
——你既然夸自己坦率,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从来不夸口,也从来不说谎,——他按捺着心头升起的怒火,低声说。——我很遗憾,如果你不尊重……
——尊重是捏造出来填补爱情空缺的东西。要是你不再爱我,那还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倒也光明正大。
——不,这简直叫人受不了!——弗龙斯基从椅子上站起来,嚷道。他在她面前站住,一字一顿地说:——你为什么一再考验我的耐心?——他的神气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只是忍住了。——忍耐是有限度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她嚷道,恐怖地盯住他整个脸上、尤其是那双残酷吓人的眼睛里露出的明明白白的憎恨。
——我的意思是……——他刚开口,又停住了。——我倒要问问,您要我怎么样。
——我能要什么呢?我只求您别抛弃我,像您想的那样,——她听出了他没有说下去的话的意思,说。——不过这也不是我要的,这是次要的。我要的是爱情,可是没有爱情。因此一切都完了!
她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等……一下!——弗龙斯基说,皱紧的眉头没有松开,但拉住她的手把她拦住。——怎么回事?我说我们推迟三天动身,你就对我说,我在撒谎,我这人不老实。
——是的,我再说一遍,一个责备我、说他为我牺牲了一切的人,——她想起更早一次吵架时的话,说,——这种人比不老实的人更坏,——是个没心肝的人。
——不,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嚷了一声,立刻放掉了她的手。
「他恨我,这是明摆着的,」——她想,随即默默地、头也不回地、迈着不稳的步子走出了房间。
「他爱上别的女人了,这更明白了,——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自言自语。——我要爱情,可是没有爱情。所以一切都完了,——她把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必须有个了断。」
「可是怎么了断呢?」——她问自己,在镜子前的安乐椅上坐下来。
她现在到哪里去:到抚养她长大的姑母家去,到多莉那儿去,还是独自出国;他现在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干什么;这是最后一场争吵,还是和解仍有可能;如今所有那些彼得堡的旧交会怎样议论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这件事会怎么看;破裂以后会怎么样,——千思万绪掠过她的心头,可是她还没有完全陷进这些念头里。她心里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她极感兴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她又想起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起她产后的那场病,以及当时支配她的那种感情。「我为什么没有死掉呢?」——她想起当时的话和当时的心情。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心里藏着的是什么。是的,这是唯一可以了结一切的办法。「是的,死!……」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羞耻和耻辱、谢廖沙的羞耻和耻辱,还有我自己可怕的羞耻——死了一了百了。死——他就会后悔,就会怜惜,就会爱我,就会为我痛苦。」她脸上挂着凝固的、自我怜惜的微笑,坐在安乐椅上,把左手上的戒指脱下又戴上,从不同角度生动地想象着她死后他的种种感受。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装作在收拾戒指,连头也没有回。
他走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轻声说:
——安娜,我们后天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什么都依你。
她不做声。
——怎么啦?——他问。
——你自己心里明白,——她说。话音刚落,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抛开我吧,抛开我吧!——她边哭边说。——我明天就走……我还要做得更多。我是什么人?一个堕落的女人。是你脖子上的一块石头。我不愿折磨你,不愿!我让你解脱。你不爱我,你爱别的女人!
弗龙斯基恳求她安静下来,向她保证她的嫉妒毫无根据,说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今后也不会,说他比先前更爱她。
——安娜,你为什么这样折磨自己,折磨我?——他说,吻着她的手。他此刻脸上是一片柔情,她仿佛听出他的声音里有泪水的颤抖,手上也感到了泪水的湿润。
刹那间,安娜不顾死活的嫉妒变成了不顾一切的热烈的温柔;她搂住他,在他的头上、脖颈上、双手上印满了亲吻。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