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七部 · 第二十六章
第 216 章
第七部 · 第二十六章 · 2438 字 · 25 段 · 3 场
- 2438正文
- 25段
- 3场
- 3人物
- 9对话
- 7独白
他们还从来没有吵过一整天的架……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 370 字
第 2 场 | 书房 | 968 字
第 3 场 | 书房 | 112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他们还从来没有吵过一整天的架。今天是破天荒第一遭。而这算不得什么争吵。这是公开承认感情完全冷淡了。他进房间拿证件时,竟能用那样的目光看她,这难道正常吗?看见她,看见她由于心碎而陷入绝望,竟能一言不发,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他不光是对她冷淡,他恨她,因为他爱上了别的女人——这是明摆着的。
安娜一面回想他说过的那些冷酷的话,一面还想象着他显然想说、也能说得出口的话,越想越气。
「我不阻拦您,——他本可以这样说。——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您不愿同您丈夫离婚,多半是想回到他身边去。那您就回去吧。您要钱用,我可以给您。您要多少卢布?」
一个粗野的男人所能说的一切最残酷的话,在她的想象里他都对她说了;她不能原谅他,仿佛他真的说过似的。
「他,这个诚实正直的人,不是昨天还在起誓说爱我吗?难道我以前就毫无道理地多次绝望过吗?」——紧接着她又对自己说。
这一天,除了去威尔逊那儿花了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安娜都在怀疑中度过:是一切都完了呢,还是仍有和好的希望;她应该马上走呢,还是再见他一面。她等了他一整天;晚上她回自己房间,吩咐侍女转告他说她头疼,心里又暗自盘算:「要是他不顾侍女的话还是来了,说明他还爱我。要是不来,那就是一切都完了,到那时候我就得拿定主意怎么办!……」
晚上,她听见他的马车停下的声音、他的打铃声、他的脚步声和他说话的声音:——他相信了人家转告的话,不想再多问,径直回自己房里去了。可见一切都完了。
死,作为恢复他对她的爱情、惩罚他、让她心里的恶魔在同他搏斗中取得胜利的唯一手段,鲜明而生动地呈现在她眼前。
如今什么都无所谓了:——去不去沃兹德维任斯克,从丈夫那里离不离得成婚——都无所谓了。要紧的只有一件事——惩罚他。
她按平常的剂量服了鸦片,想到只要把一整瓶都喝下去就能死掉,这在她看来是那么轻而易举,以致她又津津有味地想象着:他将怎样痛苦、悔恨、追念她,可是为时已晚。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借着一支将尽的蜡烛的光,望着天花板下的雕花檐口和屏风投上去的一片阴影,生动地想象着:她不在人世、只给他留下一段回忆的时候,他会有什么感觉。「我怎么对她说得出那么冷酷的话?——他会说。——我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出了房间?可是如今她已经不在了。她永远离开了我们。她在那儿……」突然,屏风的阴影晃动起来,漫过整个檐口、整个天花板;另一些阴影从另一边朝它涌来;有一刹那阴影四散,但随即又以新的速度飞快地逼拢、摇曳、融成一片,于是一片漆黑……「死!」——她想。一种恐惧袭上她的心头,她好半天弄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哆嗦的手好半天摸不到火柴,点不着另一支蜡烛来代替那支烧完熄灭的蜡烛。「不,一切都——只要活下去!要知道我爱他。要知道他爱我!这一切都过去了,会过去的,」——她说,觉得重返人世的喜悦的泪水淌下面颊。为了摆脱恐惧,她连忙到书房去找他。
他在书房里睡得很熟。她走到他跟前,举起蜡烛从上往下照着他的脸,久久地望着他。此刻,在他睡着的时候,她爱他爱得看见他就忍不住流下柔情的眼泪;可是她知道,他一旦醒来,就会用那种冷冷的、自以为是的目光看她;而她要向他证明自己的爱情,就得先向他证明是他对她不起。她没有叫醒他,回到自己房里,又服了一次鸦片,天快亮时才睡着,睡得很沉,始终做着没完没了的梦。
早晨,那场在她同弗龙斯基结合以前就曾多次出现在她梦里的可怕的噩梦,又向她袭来,把她惊醒了。一个胡子蓬乱的小老头儿俯身在一块铁器上做着什么,嘴里嘟囔着莫名其妙的法国话;她像每次做这噩梦时那样(这正是它的可怕之处)感到,这个乡下佬不理睬她,却在铁器上对她干着可怕的勾当。她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起床的时候,昨天的事像隔着一层雾似的浮上她的心头。
「吵了一架。这种事已经有过好几回了。我说我头疼,他没有进来。我们明天要走了,得去看看他,收拾行李,」——她对自己说。听说他在书房,她就去找他。穿过客厅的时候,她听见大门口停下一辆马车;她往窗外一望,看见一个戴紫色帽子的年轻姑娘探出车窗,向打铃迎上去的仆人吩咐着什么。有人在前厅谈了几句话,走上楼去;接着她听见弗龙斯基的脚步声从客厅旁走过。他快步下了楼。安娜又走到窗前。他跑到台阶上,走到马车旁。那个戴紫色帽子的年轻姑娘递给他一包东西。弗龙斯基笑着对她说了句什么。马车走了;他快步跑上楼来。
笼罩她心灵的迷雾突然消散了。昨天的种种感受重新刺痛她受伤的心。她现在怎么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卑躬屈节到在他的家里陪他度过整整一天。她走进他的书房,向他宣布自己的决定。
——是索罗金娜母女路过这儿,给我送来 maman(妈妈)的钱和证件。昨天我没有收到。你的头怎么样,好些了吗?——他平静地说,不愿看见也不愿理解她脸上阴沉庄重的神色。
她站在房间中央,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继续读信。她转过身,慢慢走出房间。他还可以把她叫回来,可是她都走到门口了,他还是不做声,只听见翻动信纸的沙沙声。
——喂,对了,——等她走到门口,他才说,——我们明天一定走,是不是?
——您走,我不走,——她转过身来对他说。
——安娜,这样下去没法过……
——您走,我不走,——她重复了一遍。
——这简直叫人受不了!
——您……您会后悔的,——她说完就走了出去。
她说这话时那种绝望的神气使他害怕,他跳起来,想去追她,可是定了定神,又坐下,咬紧牙关,皱起眉头。这种在他看来不成体统的威胁,把他激怒了。「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他想,——只剩下一个办法——不理睬。」于是他准备进城,再去一趟母亲那儿,请她在委托书上签字。
她听见他在书房和餐厅里的脚步声。他在客厅门口站住了。但他没有拐进她的房间,只吩咐仆人可以让沃伊托夫把公马拉走。随后她听见马车驶过来,大门打开,他又出去了。可是他又回到门厅里,有人跑上楼来。原来是他的侍从回来取主人忘记的手套。她走到窗前,看见他看也不看地接过手套,用手拍拍马车夫的背,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他没有朝窗子望一眼,按平时的姿势坐在马车里,架起二郎腿,戴上手套,在拐角处消失了。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